“还是说,你只在这个领域有信心?”
这个领域?什么领域?折腾剧组,让别人痛苦的搞事情领域?
陈子芝一怔,还没回过味来,一时都忘了脸红,王岫却又突然坐直了。
“让制片组先讨论他们的,我们来对一下人物吧。”
他的语气正经起来了,而且还似乎藏了一种不祥的暗示,那就是他对陈子芝的演绎有些不以为然。墙边组的人群简直应接不暇,瓜吃不过来,就是桌边组也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陈子芝更是立刻进入了物我两忘的超级赛亚人状态,迎接王岫的战书。
“看得出来,你很在意细节,但是刚对戏的时候,我们的情绪好像没有完全吻合——不如说说你对‘崔大人’这个角色的理解吧——”
他拉长声音,音调似乎藏了含蓄的讽刺,在“大人”和“细节”上都给了重音,在台词如此细节,演得、理解得又如何呢?但所有的挑衅又都隐藏在了和气的表情里,融合成独属于岫帝的【死阳怪气】。
王岫含笑给问句加了两个亲昵的音节作为结尾,几乎是从舌尖直接滚出来的,仿佛在叫捧在手心的小情人:“芝、芝?”
第22章 围读会很关键(2)
进展到围读会这一步,差不多可说剧本是已经定型了,没有多少改结构的余地,人物揣摩因此也才好提上日程。
影视这东西,流程虽然往往随意,但其实是最该严谨的,不到哪一步有些工作提前都干不了,就算要采风,也得人物彻底定下来才好针对性做准备不是?
陈子芝不算是极有野心的演员,不过他一生不弱于人,这一次要和王岫对戏,也不是没有压力。
虽然拿到剧本时间不长,但还是尽心写了几千字的角色解析,对《长安犯》的剧本,他评价也比较不错——剧情表面上看不算太复杂,但也铺陈了一条暗线,人设层次感也十足,关键是和剧情结合得比较紧密,这种剧本,演员的发挥空间就比较大,票房至少也不会因为剧情而扑街。
大制作最忌把剧情编排得太烧脑,尤其是商业片,这样做等于是自绝于市场。因此,《长安犯》的剧本,在文本上表现得好像平铺直叙、乏善可陈,无非就是几百字就能说完的内容:被皇后重用的士族偏房子弟崔澄,来到西都长安,突然因为一桩尘封已久的杀人案,提审西都中郎将韦行。
审问开始之后,却不问杀人案,而是审查起了韦行的私人笔记——很显然,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构陷,崔澄奉命而来,是要借这桩杀人案,把韦行除去,为的是韦行幕后的靠山,也就是他的族亲,身在宫中的太子妃韦氏。
只要是略有历史知识的观众,在这时候都能领会到,这个案件的背景是经过一定扭曲的武周时代,武则天虽然还只是皇后,但称帝野心初现,和太子、太子妃隐然站在了对立姿态上,杀人案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要谁死,谁就得死。
同时,文本中也点出了另一个背景,崔澄身为士族,却为庶族出身的皇后前后奔走,所以,虽然他身在台前,威风八面,但阶下囚韦行的气势其实并不弱于他,因为韦行代表的是关陇贵戚的强大力量。
作为京兆韦氏这个千年望族的一员,拥有士族支持的韦行,以及其背后的太子妃韦氏,乃至于士族更希望在皇帝过世后接任的太子,并非是崔澄可以随意诬陷摆弄的弱者,
但偏偏,崔澄临行之前接到了皇后的密令,必须要把此案死死地栽在韦行头上,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营造出他畏罪自杀的结果。此事成,崔澄飞黄腾达,此事不成,崔澄的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身为士族中的一员,却背弃了士族,成为皇后的鹰犬爪牙,同时,明知此案不是韦行所为,却还要违背良心,栽赃陷害,甚至时时陷入杀死韦行的冲动中。
崔澄这个角色可以深挖的地方很多,其实是很容易出彩的,甚至在陈子芝看来,说他是第一男主也未为不可。
虽然韦行才是串起过去、未来这两条线的关键人物,但他的形象大多数时候比较伟光正,王岫选择韦行而不是崔澄,不知是否有一定的偶像包袱。想想看,他的确也很少出演崔澄这样亦正亦邪的角色,留在电影中的形象一般都相当的正面。
“我认为,崔澄的性格底色是悲剧性的。”
陈子芝先声夺人,“他是一个背弃了士族的士族,一个背叛者,他的一言一行,于内在其实都有清醒的觉知,他知道这是错的,只是为了荣华富贵,他让自己去忽略这份忘记。
“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己涂上一层保护色,所以,他的嚣张跋扈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很蠢,而是一种伪装。一个人要是为了权势,经过深思熟虑,把自己的出身完全背叛,就算是用他的人也会觉得,哎,这个人挺可怕的,就像是一条毒蛇——倒不如显出一种浅薄的蠢相来,这样才能让皇后更加放心。
“所以在这一幕,我认为崔澄的表现是应该浮夸一些的,王老师说和我的情绪对不上,是觉得我太夸张了吗?”
“对,我比较能感受得到你的夸张,但没有太感觉到夸张背后那种审慎和精明。当然现在是在对台词,到表演的时候说不定会更有效果,刘导怎么看?对崔澄这种双面性的强调。”
“这肯定是更丰满了角色,只需要多加一两个镜头,会很大程度上提升剧情的质感。”
刘导也来了兴致,“但这也要求韦行这个角色也要有相当的复杂性了,人物结构上要有个互文嘛,如果韦行只是单纯的君子,结构上就有点不对了。
“岫师,你刚才给到的那种情绪是不是有点太收了,确实对词的时候觉得不够和谐,有点对不上,还是你再收着一点,形成强烈的对比?”
“再收就有点神叨了。”
虽然制片人一般不管细节表演,但围读会还是畅所欲言的,周鹄兴味盎然地插嘴,“主要韦行这个角色也有点难处理,他是迷雾人物,要有一定神秘性,表演就要收着,还要有神魔二相的感觉。
“很考验演技啊,岫,你准备怎么处理?你和芝芝,一直是你放我收,我放你收?拉扯着来?”
“也可以,但那样还是要多磨合,刚才的情绪是不对的,崔澄的情绪是复杂的,我给的回应虽然简单,但也要体现出对崔澄复杂性的察觉。”
王岫问陈子芝,“我们再来对一遍?这一次我换个语气。”
陈子芝清了一下嗓子,培养了一下情绪:“行,再来找找感觉。从黄初八年正月雨开始?——黄初八年正月雨,韦中郎反复在笔记中书写这首《慰情赋》的开头,是否意有所指,心存怨望那?”
他把声音拉长了,更明显地表现出了崔澄那种装腔作势的架子,同时从本子边沿飞快地瞥了王岫方向一眼。王岫的声线则和之前有了一定的不同,在礼貌回应的同时,也多了一点深思。
“韦某不知崔舍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崔舍人不吝赐教。”
他在“还”字上做了个顿挫,侧身抬起头,往陈子芝方向做出了一个上眺的姿势,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陈子芝的脊椎好像被谁拿电线撩了一下,有一种轻微的酥麻感从上而下一掠而过。
刘导也拍了一下手,大家同时会意——“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这感觉对了,就按这个演,张力和观察全出来了。”
他的情绪很高涨,大家也都比较振奋,围读会算是演员第一次把剧本转化为表演,尤其是这种先定角色再定剧本的项目,试镜片段能不能用在戏里都是两说,围读会重要性更是走高。
导演和主演间的默契也很重要,有时候就看感觉能不能对上,只要感觉能对上,其他矛盾都是可以忍的。
《长安犯》在围读会阶段就找到感觉,无疑是一针强心剂,让整个筹备期不可避免极为烦躁的核心组情绪都平稳了不少。制片高兴、导演高兴,大家就都开心,
出品人——出品人不在,而且毕竟不接触底层员工,所以他的意见大家可以掩耳盗铃,暂时不想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