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365)

2026-01-05

  这就是他所处的环境,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情绪上,事业上,顾立征没有支柱,没有寄托,他所寻找的,似乎永远都无法真正地得到手,迎接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恶意与失去。

  他的继兄,厌恶他背德的情感,而他的恋人,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投向了新的怀抱,在两人分开时,他投来的眼神让顾立征感到自己一文不值——陈子芝眼睛里甚至完全没有看到他,他只是把脸冲着那个方向,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给了不在那的人,他在问的是王岫。

  这一切好像注定徒劳无功——每一次回到这里,顾立征的情绪总是容易走向负面,他不愿带陈子芝来这里,也和这个有关。他不希望让陈子芝也染上这座大宅的气息,那样的话,他就很难成为一个纯粹的解脱出口,和他有关的记忆也将不再那么纯粹。

  这间宅子,就像是一个泥潭,顾立征从小到大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试着去挣脱逃离,但却又总是命运般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这个地方。他的视线厌恶地扫过窗外整齐的短草地,那些可以直接照搬去凡尔赛花园的石膏雕塑与水池——不论是顽劣荒唐,还是奋发向上,似乎都不足够让顾立征远离这虚假的阳光,这虚伪的气氛,这命运一样的窒息。

  “少爷,您到了。”

  在他身前,中年管家慢下脚步,以略带南方口音的语调,恭敬地说。他虽然是个白人,但中文却非常流利,礼仪上也无懈可击,他拉开门,对顾立征做了个手势,表情极为平静,好像压根不知道顾立征在大洋彼岸闯了什么祸,又是怎么狼狈地回到这里,迎接他的惩罚。

  顾立征抬脚时,感觉泥泞,他好像听到汩汩的流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决的淹没他,什么冰冷的东西,没过了他的脚面。顾立征往前走的时候,不自觉地有些迟疑,他确实举步维艰,如果不是他知道没有用,说不定这会儿他会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转身懦弱地逃离。

  但这一切只是幻觉,这一切从来无法逃离,只有忍着锥心的不适,逼迫自己面对。这一点已经写进了顾立征的骨头里,他几乎是按着本能,一步一步地走进这间熟悉的,宏伟而富丽的书房。他的脸也完全只是遵循习惯,维持着表情的平静,事实上,他的呼吸早已暗自急促起来,和每一次一样,通过大量摄氧给自己鼓劲,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过来这里,跪下。”

  这是一间很高的房子,顶天立地的书架大概在四米左右,环绕四周,在阅读角形成自然的遮光效果,使沙发不必受到阳光的打扰,也让坐在其中的人,面孔永远藏在阴影中。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顾立征肩膀一震,几乎是本能的,他的步伐加快了,当他踏上长毛地毯,下一刻,双膝缓慢落地,他不情愿而又顺从的跪了下来,又忍不住小小的打了个寒颤:他半身好像都浸泡在了那缓缓上涨的无形冰水中,而水真的很冷。

  “立征,你让大哥很失望。”

  在他头顶,那道声音还在不疾不徐地表达着震惊之情。顾立征低着头,一如既往地在心底回嘴:很稀奇吗?他也对自己很失望。

  “……为了这样的事情触犯法律,你投注了过多成本,也为顾家树下了潜在的敌人。陈子芝的祖父是院士,立征,如果你没有知识,那你至少要学会敬重知识。”

  是的,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亏了。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不可造就,这早就是所有人的共识,也大可不必一再强调……除非,大哥想满足的只是自己的施虐欲而已。没有顾立征的荒唐,怎么体现得出他的优秀呢?

  和过往每一次因顽劣而被惩罚的时刻一样,他从不认真听讲,总是在心底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这会儿,钻进他脑海里的——不免就又是王岫和陈子芝,那对刚刚或无心或有意把他从博鹏赶走,自己坐享全部好处的赢家。

  【但是,你未免也把他害得太惨……】

  在他的幻想中,如果知道了真相,陈子芝大概会这样于心不忍地感慨,而王岫则会不屑地回答,【立征是罪有应得】——顾立征充分的知道,这一切只是他的想象,因为王岫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让陈子芝知道他的计划,他是怎么哄着陈子芝一起,在顾立征面前频繁现身,刺激他的情绪,让他走出这行差踏错的一步。

  他明知道顾立征最受不了这个……王岫在利用他的弱点,最隐私,最不堪回首的弱点,极其恶毒地刺激着他。顾立征想到这里,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好像倒是让他的大哥获得了一些满足:“原来你还知道羞愧?”

  是吗?羞愧?他好像也的确还是有一些的,至少每一次回到大宅,或者是哪怕只是想起和大宅有关的人事,这样的感觉便会如同冷水一样,一点点没过他的脚背、咽喉,如果不及时挣扎出去,带来的就只有灭顶的窒息。顾立征只要想到,陈子芝会好奇地接着问一句,【立征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厌恶他】,而王岫又是怎么回答……

  哪怕是对陈子芝做了这么多荒唐的事,哪怕是狼狈到被逮捕,顾立征那时的羞愧感也比不上此刻因想象而生出的羞愧的十分之一。他脚趾蜷缩着,尽量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在水里,以躲开后续。

  他不喜欢大宅,在这里,他很难自己骗自己,假装不知道王岫对他的厌恶因何而发,为什么又是那样理直气壮的恶毒。虽然没有说破,但其实他们两人心底都非常清楚。

  “但是,你做得最错的一点,就是骨肉相残。

  “你明知道,王岫有一定可能,是你同父的血亲,即使没做鉴定,即使他做了鉴定,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也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姻亲,他也是我们承认的一家人。”

  在他的头顶上,大哥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重,“犯法,法律会惩罚你,在家里,我们还会尽量的帮助你。

  “但是,触犯了伦理——

  “那,你就必须承受家法。”

  一个沉重的东西,敲打了一下沙发的皮面,发出了沉闷的“哒”的一声。顾立征双肩一颤,死死地盯着地面,但是,那根鞭子——那根沉重的“家法”,很快就按到了他的肩头。

  “把头抬起来。”

  有人柔和地说,他的声音要远一些,好像在大哥身后,从语气听起来,他对顾立征似乎并没有那么生气,至少,要比大哥平静得多。但顾立征颤抖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在瞬间显得灼热和破碎。

  他好像出现了幻听,他的耳边又浮现了王岫清冷不屑的语气,【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

  【立征,你也完全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你。】

  【这一切全是你的应得】

  这一切全是他的应得,顾立征心里知道,他其实并没那么想报复,不管王岫,又或者是他的亲人会怎么担心,在他心底,顾立征多多少少,也承认自己是罪有应得。因为他完全明白王岫的性格和脾气,也完全明白,王岫被这样对待之后,会有多么厌恶他,时机一旦合适,又会多猛烈的报复回去。

  ——别说没有预警,在他出手之前,陈子芝不就给他打了一个极好的样子?

  陈子芝和王岫,在性格上如出一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陈子芝发现自己是替身之后,他对顾立征做了什么?

  王岫呢?如果他甚至从一开始,就很清楚的知道,他也是——他也是某人的替身的话——

  “立征?——抬头。”

  威严的声音,打破了顾立征的幻想,一只洁净锃亮的皮鞋,伸到顾立征怀里,往上顶住他的下巴,逼迫顾立征抬起头颅。晃动的视野中,最先清晰的是合体西裤下强健的大腿,充满了雄性魅力的身躯,英俊——而熟悉的,和顾立征颇为相似,却又更加成熟,更加沉稳,似乎天生永远掌控局面的,大哥的面孔。他正微微前倾,弯着腰审视着顾立征的表情,挑着下巴的脚还没收回,这让他更充满了统治和压迫感。

  但是,这并不是顾立征无法应付的东西,来自兄长的凌迫,他早已习惯,应付起来也颇有心得。不,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站在沙发后方,把手放在大哥肩上的另一个人。这个人和大哥的姿态很亲密,就像是陈子芝和王岫,他们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动作,只要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