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65)

2026-01-05

  【有病吧?你信这个那你家蒸煮天天撞鬼】

  在消息满天飞的娱乐论坛,这个帖子带来的关注度不算大,很快就被淹没在流量明星粉丝铺天盖地的互掐中。不过,《长安犯》剧组内部,议论得就要热闹多了,传得也更具体,令影视城的一个停车场被演员们废弃:说是陈老师那天来剧组,在房车沙发上玩手机玩睡着了,没关车门,等助理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烧起来了。

  当然,也可以说是没关车门,停车场空旷风大,被吹得受凉了,但这是剧组,人均迷信,上下都更采信更权威的说法——人在睡觉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出窍,这都是吸引脏东西的。再说,门还没关,好兄弟好奇地进来看看,活人根本受不住,否则怎么会突然间就发烧?

  新影视城,停车场很多,目前也就进了一个组,消息一传开,除了货车,谁也不敢在这个停车场了,都转到北边去,宁可多走几步路,尤其是几个主演的房车,都是跟着换了地方。

  导演组对这个消息不予评论,不过,还是把陈子芝的戏往后排了几天,让他回租屋去好好休息,等陈子芝回剧组的时候,这边都已经开工三天了。

  “可怜我们芝芝,瘦得脸都尖了!”

  化妆师小梅都快心疼完了,给陈子芝敷面膜时不住啧啧感叹,“亲爱的,你得多吃点,要不上镜都不好看了,服装都撑不起来了。你信我的,你一点也不胖,没必要学人家节食,啊?”

  陈子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幽幽凝视镜子里的自己,他的确病得显著清瘦了,脸上好像只剩下一双眼睛,瞳仁因而更加黑大,像两个小小的地心深穴,一圈虹膜反着一点点红光。平时不笑也像是在笑的桃花眼,这会儿一点笑意都没有了,竟有点瘆人。

  小梅身经百战,根本不以为意:一旦开机,艺人的脾气就是指数级别的恶化,不稳定的作息,再加上节食,人会不可自制的暴躁易怒。陈子芝吃的苦都算是少的了,他面部折叠度很高,上镜不需要严控体重。

  别的明星,对着镜子死瞪眼算什么?赏巴掌、摔杯子,暴饮暴食,吃完催吐,让化妆师掩盖手掌上的咬痕……口臭到不喷口气清新剂无法说话,在剧组里都不算是罕有新闻。

  陈子芝这次的低气压,大概其实就是因为病了一场,或者说,真是撞着什么东西了。不过,小梅也不敢深问撞邪的事情,只能一味的劝他多进补,劝多了也怕陈子芝烦躁,又自己往回找补:“还真别说呀,亲爱的,这人好看就是不一样哈,这一病,一般人不都憔悴呢吗?你这个气质——我只能说,真的,绝了,感觉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特迷人!”

  为了说服陈子芝,还cue张诚毅,“这个不是我瞎夸啊——张哥,你说是不是?”

  张诚毅、纪书明都跟着看了过来,随陈子芝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刚病愈,说不上面如桃花,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颇为阴郁,但的确大家又都能看得出来,小梅说得不错,和从前相比,陈子芝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能让人的气质发生这样大的变化。这要说不是撞邪,连助理们都心虚——单纯的发烧,能让人变化这么大吗?

  剧组里,神神叨叨的事情很多,纪书明和镜中的陈子芝对视了几秒,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勉强笑着挽尊:“肯定是最近剧本看多了,崔澄这个角色,不就是要阴郁一点吗?权臣,而且还是一门心思向上爬的那种,开始是反派来的,我们陈老师这是——这是进入角色!”

  是不是看剧本看得上头,完全进入角色,这不好说,陈子芝之前也并不是那种人戏不分的戏疯子。不过,只要有个理由,大家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了。镜子里的人像,一动不动,周围的人一边心慌一边强颜欢笑,纷纷闪避他的眼神,一个两个搭讪着走开了。

  最后,只有陈子芝深深地和自己对视,过了好一会,那张完美而幽怨的画像才动弹起来,像是把自己藏到了帷幕之后,他又像是从前那样飞扬跋扈,带着得意与优越地笑了。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陈子芝懒洋洋地说,“都哄我的吧,憔悴了,就说气质变得深沉,吃胖了就叫沉稳大气——都说明星自我认知膨胀,我看,真脱不开你们这些佞臣团队。”

  化妆间的气氛一下解冻了,众人都爆发夸张的大笑,多少有些捧场的意思,但也不难听出其中如释重负的轻松。陈子芝也跟着扯了一下嘴唇,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也算是在检查自己的演技:笑意理所当然没到达眼底,不过别人也很难看出来。

  看来,这几年的表演课没有白上,程教授除了间接使陈子芝大病三天,也终究不是没有给陈子芝带来一些好处。

  打击是她带来的,掩盖受伤的演技也来自于她,两边或许可以算是扯平了,陈子芝想,他大概已经进入了自我和解阶段——人的情绪,无非就是分为那么几种反应,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他的反应当然不会很特殊。

  创伤性体验过后,人无非就是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和解这五个阶段,陈子芝自己也好奇,那一场病是不是愤怒的躯体化反应。

  那几天他昏昏沉沉,就算有什么情绪,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只记得一阵接一阵的难受,现在他大概是终于了解了一些自残爱好者的心情。大概身体上承受了折磨,心里的痛苦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至于愤怒,有过吗?清醒后也记不清了,也没有延续下来,陈子芝现在甚至说不上有多不高兴,更多的还是一种被掏空了的疲倦。他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一概模糊不清,自己也没个答案,只有“不得不做什么”是清晰的。

  他该来拍戏上工了,该回到这个危机四伏的名利场中周旋,这是一个不能示弱的地方,他最好立刻回到最佳状态,以免被那几百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抓住把柄。

  哪怕只是最轻微的伤口,都会引来嗜血的豺狼。他工作的环境就是如此险恶,陈子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失魂落魄的余裕了,他必须振作起来,回到战斗状态,但他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找来应付着一切的力气。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甚至还产生了一丝畏惧,他有点怯场了,竟害怕踏出化妆间。

  这是从前没有的情绪,大概从前他总是很有底气的,深知自己拥有顾立征的偏爱,这是陈子芝面对风霜雨雪的最大靠山,他知道顾立征爱他,宠着他,他深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得到顾立征。

  时至今日,面对镜中的自己,他终于可以承认,原来从前,他竟深陷于天真想象,误以为他和顾立征演的是一出偶像甜宠戏,只不过这出戏更新得很慢,有了些不大的波折,高潮来得太晚,让主角也等得难耐。

  而今天,他终于知道了全部的现实,陈子芝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些让人难堪,却又无比合理的现实。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难怪”,“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三个人的故事里,两个人心照不宣,暗中拉扯,真正的小丑,只有那个洋洋得意的,无知的,后来的第三人。

  如果他再笨一些,大概也学得会自欺欺人,陈子芝也希望自己真的和自己所想的那样爱钱,那样,至少他总可以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日子也就还能过得下去。

  可惜,事总不如人意,此刻他不得不戴上那张小丑面具,佯装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掩饰着自己的惴惴不安,走出化妆间去,面对一整个繁杂的片场,承受着所有人精的打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陈子芝从高尔夫球车下来,被跟班们簇拥着往片场走时,便总觉得周围人看过来的眼神怪怪的,好像个个都看穿了他的谎言,知道了中邪不过是陈子芝想出来的借口。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哪怕纪书明和张诚毅,都对此事深信不疑,更把一些对不上的细节视为鬼魂作祟的证据。

  但陈子芝依然很难摆脱这种怪异的心虚感,这种感觉在他进入片场后达到了高峰。他只能希望墨镜挡住了自己的所有情绪,让所有人都把他僵硬的表情,理解为病愈后上工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