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庄永旭的下一句就是:“我们的妈妈都是很辛苦的女人,她们也可以不管我们直接跑掉,只是我有时候会想,既然决定留下来了,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呢……但我又会觉得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自私,会想她这样辛苦拉扯我,还不算对我好吗?我想不通,好像有什么地方有bug一样,可能我就是那个bug,我应该被修正掉。
“我最开始用功念书只是觉得她这么辛苦,我一定要有出息,后来发现她不希望我有出息,她觉得我只要不走出去,就不会重蹈我爸的覆辙……可是我也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永远留在这个地方,我自己也想走得更远的。
“我有时候看到你和小草玩得很好,我会想如果我也有个对我这么好的朋友,我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会不会好过一点,会不会能也做个别人眼里人很好的同学。”
庄永旭的话有点想到哪儿说哪,大概他现在也很难捋清思绪,只剩情绪的宣泄而已。从头到尾丁明犀都没有开口,他其实很不喜欢听庄永旭这些话,仿佛他就有多命好,仿佛他被人觉得“人好”也是因为他占尽各种好事而并非他本来人就挺好……但理智上他也知道庄永旭正在情绪失控中,等他冷静了说不定会后悔说这么些话。
而且,而且庄永旭说的那些,他也不是没想过的。
如果不是方泽芮,他现在会不会还是说不了话也没有办法正常和其他人相处?会不会也自卑敏感满身刺?不再是大家还挺喜欢的好人同学,而变成一个让人不想有太多交集的孤僻儿?
他们好像一组实验对照组……
“你们又不是对照组,”方泽芮拧了门进来了,似乎在外面听了不少,他脸色算不上好看,一进来就冲着庄永旭一顿输出,甚至援引了一下名句,“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个我们没什么办法,小苗他能振作是因为他自己有能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跟周围的人有关系但也没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每个人都能靠身边的亲朋好友就能走出阴霾,那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一个注定走不出来的人,一百万个人去爱他也填不满他心里的无底洞。”
“相反,有的人可能还要更悲惨,却照样也能坚持自己……政治书上面也说了,内因才是根本,所以你不要再拿自己的事和他对比了。”方泽芮走过去丁明犀边上也坐下,捏了一把他变得有些呆的脸,心情才舒畅了一些。
庄永旭缓了好一阵,才说:“对不起,我不是想贬低他的意思。”
刚才方泽芮帮忙跑去找了老师之后就匆匆跑了过来,正好听到庄永旭在那大放阙词,其实他倾诉一下抱怨一下也没什么,方泽芮也是真心觉得庄永旭挺不容易,怕自己唐突进去会打断人家发泄内心苦闷,硬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顺便也偷听了不少。
听到后面越来越气,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丁明犀也确实是人好,都不知道反驳一下。
方泽芮自诩也是个好人。
所以他在揉捏完丁明犀的脸之后,还是对庄永旭道:“你们家里的事我没有什么多嘴的立场,但我觉得你也是有面对问题的勇气的,加油吧,我个人很支持你努力学习考出去,还有就是,我们……包括林子新林自立他们,应该都不介意多交个朋友的,你想交朋友现在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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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抱]来了
第41章 小点心
每个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方泽芮并不指望庄永旭现在就能正常和他交流,他扯了扯丁明犀,又对庄永旭道:“我们就不打扰你啦, 你一个人待着可能会好受点……有什么事的话可以Q/Q上面喊我。”
庄永旭点了点头:“……谢谢。”
方泽芮就推着丁明犀出了这间空教室, 他们没往操场那边走, 摊位上不知道什么情况,估计也烦人着呢。他俩也想一起单独待一会儿,于是在教学楼前找了块石阶坐下。
“等下快闭幕收摊了再回去吧。”方泽芮说。
“好。”
这几天很累,身体上奔波忙碌,刚才说完那一通更觉心累, 不过午后的阳光很好, 照得方泽芮身心里的疲累蒸发升空。这些累飘离身体的瞬间, 他还是感觉失去支点, 于是问丁明犀:“可以让我靠一下吗?”
丁明犀挺讶异:“这么有礼貌?”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很有礼貌的。”方泽芮说着把脑袋往丁明犀肩上一靠,其实这个姿势说不上舒适, 但就感觉倚靠上去的瞬间,支点重新回来了。
他和丁明犀斗嘴, 但也明白对方为什么惊讶, 放在平时想靠就直接靠上去了, 哪里需要问?但与其说是问丁明犀,不如说是他在问自己, 可以靠一下吗?这个动作好亲密啊……诚然他们一直都很亲密,现在这种亲密对他来说却大为不同。
靠一下就靠一下吧,反正在别人看来——说不定在丁明犀看来,这样的亲密和从前也不会有什么差。
方泽芮有点困,眯起了眼睛, 悄悄享受这份特别的亲密。
鼻尖还是丁明犀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方泽芮模模糊糊地想,就像冬天太阳一样的味道。
他昏昏沉沉,忽然听到丁明犀开口:“小哥,其实我还是觉得,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嗯……?”
“我认同你说的,每个人天性不同嘛,我也相信我自己就有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丁明犀侧过头,说话时嘴唇几乎要碰上方泽芮的发顶,“但是我那时候毕竟还很小,如果没有你……没有你们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激发自己的勇气,可能要吃更多的苦,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点燃这份勇气……”
方泽芮睁了眼,懒懒地说:“可是没有如果啊。”
丁明犀声音很轻地说:“我只是不想有人否定你在我心里的特殊性,哪怕那个人是你。”
方泽芮“啊”了一声,本来昏昏欲睡,忽然电流从他的发间滑入耳朵,再钻遍他周身。
“你变烫了。”丁明犀又说。
“……没有,”方泽芮矢口否认,想坐直起来,又觉得这样颇为刻意,心内一番拉扯,最后还是维持原状,又说,“太阳晒烫的吧可能。”
静了一会儿,方泽芮接着说:“我不是否定我啦,只是觉得没必要假设一些没发生过的事,然后去想象一些没发生的糟糕结果……而且……”
“而且?”
方泽芮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你好烦。”
“怎么突然骂我?”问是这么问,丁明犀声音里却是带着笑的。
“因为我困了,我要眯一下。”
“那你睡吧。”
方泽芮重新闭上眼,在喜欢的人肩上半梦半醒,在心里把那句未完的“而且”续上——而且,如果丁明犀注定需要一个人点燃他的勇气,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他……他又想其实丁明犀对他来说也是那个很特殊的人,如果他也注定需要有个人陪他度过漫长孤独的童年,七十七亿人里偏偏是丁明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