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到底为什么没去深圳读书,方泽芮也忘了,可能是手续繁杂,可能是阿公和其他亲戚跟爸妈说了什么,那时候大人的决定自然不会被两个小孩的哭闹所影响,多半是他们算来算去觉得让他暂时留在岛上更好,总之,他就这样留在青葵岛,自由自在长到了十七岁。
……
方泽芮深吸一口气,还是支支吾吾地坦白了:“我妈……听说了合校的事,想让我转学。”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丁明犀的脸色。诚然谁都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掉眼泪,但丁明犀垂下眼,睫毛打出的小小阴影让方泽芮觉得有两片乌云飘到了丁明犀眼睛上空,这双眼睛随时要下雨了。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丁明犀又像平时那样笑眯眯:“能理解,我要是你爸妈可能也会想让你转学。”
什么前途啊未来的,到了这个年纪也都懂得像大人一样权衡了。
方泽芮不爱听这话:“你这句话末尾最好给我加个但是。”
很奇怪的,丁明犀保持着同样的笑,笑容弧度甚至没有一点变化,但方泽芮感觉乌云散去了,坐他对面的男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丁明犀神情认真:“但是……但是我不想让你走。晚上写完作业我们再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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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蓝罐糖霜曲奇
晚上方泽芮房里,两人排排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草稿,纸很薄,还透着背面的字,是用过的点菜单,丁明犀从雨晴姐档上顺回来的,废物利用。
草稿纸中间被画了条线,丁明犀在线的左侧写东西,边写边念出来:“好的师资,提高成绩……”
两人达成了共识,不转学,不能全以“舍不得对方”为理由,如果转学确实利大于弊,那他们的友谊也不在朝朝暮暮……其实得知彼此互相惦念,不愿分离,两个人惆怅的心上已经撒了一层糖霜。
丁明犀啃了一口方泽芮递来的糖霜曲奇:“到你了。”
丁明犀写转学可能有的好处,方泽芮则想弊端。不过方泽芮手刚拿了零食不想拿笔,就光用嘴说,让丁明犀帮他记录。
刚说完什么好的师资,方泽芮就把他顶嘴他妈那套拿出来再说一遍,说这俩没有必然的联系,又说:“而且现在B站上面很多人会传网课的,有些up主老师讲得很好的,我妈找的学校再牛能凑齐网上那么多名师吗?还不如我自己上网看呢。”
丁明犀无情拆穿:“你上网只会打游戏和看动画片。”
方泽芮:“你什么意思?你就想我走。”
丁明犀:“没有没有。”
方泽芮说:“知道我上学期期末为什么又考赢你吗?因为我表面在看动画片,实际上偷偷看网课。”
“你B站历史记录我都看过,全是什么干物妹小埋什么妮可妮可妮,哪有偷偷看网课?”
“说不定我偷偷删记录了呢?……你看我记录干吗?变态。”
“那不也是我的账号吗?我看看怎么了,”丁明犀拍拍方泽芮脑袋,“是个聪明蛋,不用给自己安努力人设。”
“也是。”方泽芮得意扬扬,又拈了一块曲奇放到丁明犀嘴边,丁明犀不小心咬到了他的指尖。
方泽芮面上嫌弃地“噫”了一声,手指在丁明犀脸颊上蹭蹭,就当擦掉了,又说:“而且我成绩本来也不差啊,虽然不是什么顶尖学神,但考个一本应该没问题吧,还是说他们真想我考个清华北大啊,怎么可能嘛……”
丁明犀:“很难说哦。”
方泽芮都懒得说他:“上北大青鸟可以,来,继续说转学有什么好处。”
丁明犀接着想转学的好处,在纸上写“可以长见识、见世面”。
方泽芮看了一眼纸,反驳:“我觉得这个也不太成立,你想,我就算真转过去不也是为读书吗,哪有什么机会出去见世面?再说了,要是所谓的见世面是去逛商场或者看什么展览之类的,这些年放假我也看不少了,不用专门为了这个而转学吧。”
丁明犀想了想:“也不止这些啊,像思渺今天说的,他以前的初中还有学园祭,在我们这里根本不会有……说不定你去了那里的学校,会发现有很多我们现在没法想象的东西。”
方泽芮张了张嘴,发现丁明犀说得是在理的……去见没见过的东西叫长见识,既然他还没见过,自然想象不出来,也没法拿出来列举。
最后他只好有些丧气地说:“那也不是非要这个时候就要长见识吧,又不是活不到读完高中……”
话还没说完被丁明犀捂住了嘴,丁明犀说:“快呸呸呸。”
方泽芮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晃了晃脑袋甩开丁明犀的手,又双手合十跟天上的神明说话:“呸呸呸,老天在上,我童言无忌,不要当真。”随后他重新看向丁明犀,接着前面的话说,“考大学肯定会考去大城市吧,到时候再见世面不行吗?”
丁明犀说:“行。”
方泽芮又道:“何况只有我们去大城市才叫见世面吗?他们城市小孩会抓药吗?”
丁明犀:“……其他青葵小孩也是不会的。”
“也是,”方泽芮很快想到了别的,“那他们城市小孩知道怎么在菜地里找野生鼠壳草回家做鼠壳粿吗?”
丁明犀:“城里可能没有菜地……?”
“那说个大家都有的,”方泽芮又说,“很多大城市也有海吧,他们知道怎么翻石头找海胆怎么铲蚝仔怎么抓螃蟹吗?”
丁明犀哑口无言。方泽芮一拍手:“所以说见世面这种东西是相对的,让他们转来我们这里见世面还差不多……欸你说程思渺是不是就是为了见世面才转来我们这小破岛上学的?”
丁明犀:“……”
很理性的开场,结果扯了半天也没有真列出什么利与弊来,反而越说越离谱。不过丁明犀听明白了,这么多强词夺理的反驳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方泽芮真的不想走。
丁明犀把草稿合上:“不分析了,不想转就不转,我觉得‘不想’比什么理由都重要。”
说得方泽芮感动起来,把蓝色铁皮盒子里全部有糖霜和葡萄干的曲奇拿出来推到丁明犀面前,谄媚道:“小苗你真好。”
丁明犀说:“吃不下那么多了。”
“拿回去慢慢吃。”
丁明犀好笑道:“好的全给我了啊?”
“好的”在这里专指这两种曲奇,方泽芮从小就这样,爸妈带回来的蓝罐曲奇拿到班上分之前,他会先在家把上面有糖霜的和有葡萄干的连同它们的小纸托捧出来,找一个新的盒子小心翼翼码好,再拿给丁明犀——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发现丁明犀尤为喜欢这两个口味。
当然他自己也同样,别的很多小孩也同样,不知为何,这两个口味很抢手。
那时候丁明犀也总是问“好的全给我了吗,你不自己留点吗”,方泽芮则会说“我要把最好的给你,然后你再分享给我就好啦”,丁明犀就“呜呜呜哥哥你真好”,方泽芮接着会学电视里的人那样说“你我既然已义结金兰那我方某必定肝、肝胆香皂”!
现在方泽芮已然不是当年那有点蠢的小朋友,他往后一靠,扬了扬下巴:“赏你了爱卿。”
哦,还是那么爱角色扮演。
丁明犀配合地双手接过其中一叠饼干举到头顶,低下头不直视龙颜,道:“谢主隆恩——”
“爱卿不必多礼……不过我肯定不能直接跟我爸妈说我不想,昨晚我就这么说的,没什么用,”方泽芮擦了手,又拿起手边的笔转了转,“而且我感觉就算最后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我不想’就放弃了让我转学,那我的行为在他们眼里估计也像撒泼似的,这不行,有损我的颜面,得换个完美的说辞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