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泊言身体岿然不动,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地说:“知道错了吗?”
朱染最受不了霍泊言这种眼神,尾椎骨一阵发麻,身体过电似的尴尬。连他自己也……
意识到这点后,朱染整张脸都涨红了,还有一种被欺负的委屈,恼羞成怒地骂:“霍泊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和你谈正事呢!你怎么、怎么就……”
后面的话实在烫嘴,朱染说不出口,他恶狠狠地瞪着霍泊言,强烈表示自己的愤怒。男生明媚的桃花眼盛着水雾,红通通的,仿佛被欺负惨了。
霍泊言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松开朱染,有些无奈地说:“我知道你还年轻,但也请你多少理解一下,我这种大龄无性经验男士的处境。”
朱染:“……”
他目光扫过霍泊言某处,被可怕的形状狠狠震惊了。
现在就这么吓人……
霍泊言,怪不得没人敢睡你。
而且很麻烦的一点是,朱染发现一旦他和霍泊言独处,就变得很难谈正事。身体擅自叛变意志,迫不及待地想靠近,满脑子都是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朱染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他扫了眼霍泊言,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自己先冷静,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谈正事。”
霍泊言:“我冷静了。”
朱染脱口而出:“这么快?”
他本来是质疑,可看见霍泊言脸上冷冷的笑,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
霍泊言沉甸甸的目光压下来,语气冷静地警告:“朱染,现在不是挑衅我的好时机。”
朱染:“……”
瞧你这臭嘴。
好在霍泊言没有口出狂言,再次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平静:“说吧,你要谈什么?”
朱染安静了下来,霎时间,他身上那种类似明快、羞怯、开心的情绪全都散去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霍泊言在机场看见时的那样——被一种无形而强大的东西压迫着,他的翅膀被束缚,脊柱一低再低,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挣脱无数的荆棘。
朱染抬起头,最后一遍向霍泊言确认:“真不是你做的?”
朱染身上那种矛盾的脆弱和坚强再次吸引了他的意志,霍泊言尽量让自己注意力聚焦对话本身,冷静地追问:“我做的什么?”
朱染:“我的证件丢了,是你拿走的吗?”
霍泊言没有立刻回答,可刹那间他已然明白了一切。平静的目光变得悲悯,霍泊言缓缓摇头,有些抱歉地说:“朱染,不是我。”
朱染闭上眼,感觉自己灵魂中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
他其实早知道不是霍泊言,可还是不死心地索要了答案,结果就是让自己变得更难堪而已。
当然,只讨论事情本身,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困难。通行证和护照都可以补办,以现代社会的效率,不出一周他就能拿到新的证件。
从物理意义上来说,要在现代社会控制一个人其实非常困难。
包括发生在家庭或者其他关系中的压迫,只要当事人愿意反抗,总不会全然失去出路,除非遇到大奸大恶之辈真把人关小黑屋。
可缠绕在灵魂上的锁链却难以挣脱,千百年来的文化传统,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就算朱染有心摆脱,也要经历反复的拉扯、质疑、思索,才能够脱胎换骨。
最初,朱染本来只想离开,以为不掺和进去就好了。
他深知朱严青汲汲营营,渴望金钱与权力,哪怕得到再多也不满足,甚至连妻儿都是他往上爬的筹码。
证件被扣下他可以补办,可是回去后就安全了吗?
朱严青今天敢给他下药让霍泊言进他房间,明天就敢让别的男人进来。
都说家是港湾,可他现在只感到了提心吊胆。
朱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情绪几乎就要崩溃了,可同时又能非常冷静地列出许多执行方案。
他不能继续住家里了,而且他也不想继续念药学专业,更不想考研去当朱严青的研究生。他想搬出家,想独立,想继续摄影,想……
无数念头和画面闪过脑海,可他越想有条理思绪就越紊乱,不知过了多久,朱染耳朵忽然嗡地一声响,大脑一片空白……
“朱染,朱染,你还好吗?”
朱染呆滞地抬起头,他能意识到霍泊言在叫他,可身体却无法做出反应。
霍泊言又叫了一遍他名字,朱染终于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抬头问霍泊言:“请问这个能借我吗?”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和笔。
“可以,你要写什么?”霍泊言将纸笔递给他,又起身让出自己的椅子,“你坐下写。”
朱染没有回答,他眼神忽然变得格外专注,甚至严肃得有些可怕。就像是高考考场上距离交卷还有五分钟却发现自己一个字没写的考生,他一把拿过桌上的纸笔,趴在桌上疯狂地写字。
不要念药学
不要考研究生
要搬出去
要独立
要摄影
要彻底摆脱朱严青!
朱染越写越快,可忽然间又愣住了,眼前浮现出年轻的王如云微笑的表情。
妈妈……
他可以不认这个父亲,可是他离开了妈妈怎么办……
妈妈那么依赖他,他要把妈妈留给那个恶魔吗?
钢笔把纸戳烂,忽然不出墨了。
朱染不停地写,却也只能让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划痕,像是野兽挠出的爪印。
他看起来几乎已经失控了,可又奇迹般地还能保持冷静,很礼貌地问霍泊言:“钢笔不出墨了,能给我一支圆珠笔吗?”
霍泊言抽走他手里的钢笔,说:“不可以。”
朱染愣住,硕大的眼睛里浮现出委屈:“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因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霍泊言走到朱染面前,又取走他手里的纸,另一只手按着后颈,语气无比耐心,“先停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朱染愣愣地看着霍泊言,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情况没有那么糟,问题都可以解决。”霍泊言握住朱染颤抖的掌心,另一只手缓慢而有节奏地拂过朱染后背,声音温和、笃定,“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我相信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感情上暂时无法接受,对么?”
朱染终于回了神,他咬住下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霍泊言又说:“那我们再试着看看,能不能把优秀的计划变得更好。你觉得还有什么可以继续讨论的地方吗?”
朱染紧抿嘴唇,露出了一种楚楚可怜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霍泊言怀里寻找慰藉。
可他本身又具备一种持之以恒的强大自制力,将自己的身体禁锢在了原地。
这种痛苦的外显和克制,还有在这种拉扯中越发浓重的破碎感,让他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引力。
霍泊言安静地和他对视,可又很快移开视线,不敢继续直视朱染的眼睛。
他看着金属茶几冰冷的不锈钢腿桌,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朱染,我很想再给你一个拥抱,可我无法保证能忍住不吻你。我们可以先分开冷静冷静吗?”
朱染吸了吸鼻子,他看起来几乎就要哭了,可还是很听话地问霍泊言:“好,要冷静多久?”
霍泊言抬起头,目光陷入朱染湿漉漉的眼眸里。
大脑霎时被清空。
人类文学史上有过许多关于“禁止观看”的描述,索多玛毁灭时罗得妻子回头,结果将自己变成了盐柱;俄耳甫斯在走出地狱时回头,却造成妻子欧律狄刻的二次死亡。包括克苏鲁神话中的不可直视。
看见,本身就代表了能量和情感的流动。一次不恰当的观看,往往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霍泊言明白得太晚了,或者说他的感性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大脑放弃了思考,只遵循身体本能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