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枣(25)

2026-01-12

  接着,霍珩把陈枣抱上书桌,拿出家里的颜料,在陈枣白皙的后背下笔。

  陈枣不停回头,问:“霍总,你在干嘛?”

  “画画。”

  最后一笔落定,霍珩低头亲吻陈枣的唇。陈枣洁白的后背被斑斓的颜色浸染,肩胛骨上画满展翅欲飞的蝴蝶,一直蔓延向尾椎骨。霍珩直起身,摁着他的后脖子,缓缓进入蝴蝶的深处。

  霍珩想,这才是最好的画作。

  第二天一大早,陈枣发现自己睡过头了,来不及洗掉身上的颜料,穿好衣服急急忙忙回了家。今天是陈糯复查的日子,检查项目从上午排到下午,一只手也数不完。陈糯看起来气色不错,明明是她的检查,她却要安慰陈枣不要紧张。

  中午来不及回家做饭,两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对付一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霍珩冷淡的眉目映入陈枣的眼帘。

  陈糯头一次见她哥这个水准不咋地的领导,想不到长了一张英俊又极具压迫感的面容,一身黑色修身薄长袖,气质内敛又沉稳。陈糯用0.01秒的时间改变了对霍总的印象,她认为她哥这个领导的水准还是很可以的。

  霍珩看兄妹俩蹲在路边,活像两个流浪儿,眉头一压,“像什么样子?上车。”

  车门打开,陈糯回头看陈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车。陈枣说没事,她才上车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盖上的小学生姿势,和陈枣第一次来霍珩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霍珩对司机说:“老孙,去买个咖啡。”

  “我去吧。”陈枣露出笑容,“小糯你等我。”

  他转头就跑远了。

  陈糯一个人留在车上,手上的饭也不敢吃,怕弄到车里。霍珩让她吃,她才小口小口地抿。

  霍珩打破寂静,问道:“我有渠道联系国外的肺癌专家,你想去国外看看吗?”

  “算了吧。”陈糯拼命摇头。

  “担心费用?”

  “不是,”陈糯嗓音低了几分,“我不想治,我只想在家陪我哥。”

  其实陈糯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现在只希望自己的时间再长一点,足够她陪着陈枣接受她有一天会离去的现实。

  她看了看咖啡馆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您千万别跟我哥说你认识国外的专家,您要是说了,我哥说什么也会让我去的。”

  霍珩尊重病人的意愿,不再多说什么。

  陈糯忽又鼓起勇气开口了:“霍总,您和我哥在谈恋爱吗?”

  陈糯不是个傻的,她哥能进霍氏集团的总裁办,肯定是走的霍珩的关系。

  前面的司机老孙看了眼后视镜,镜中的霍珩依旧是冷若冰霜的样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陈糯轻声说:“我哥笨笨的,如果将来有一天您不喜欢他了,好好跟他讲,不要伤他心,好吗?”

  陈枣伤不伤心,和他霍珩有什么关系呢?霍珩盯着眼前苍白的少女,想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也能如此为对方着想?终究是碍于教养,霍珩没有直接拒绝陈糯。

  “要是您害我哥伤心,”陈糯轻轻微笑,又温柔地补了一句,“我会来找您索命的哦。”

  霍珩:“……”

 

 

第18章 

  检查结果出来后,陈糯又住院了。医生说陈糯已经并发了脑转移,简单来说就是癌细胞突破了血脑屏障,在陈糯的大脑里安了家。陈糯说自己“上头”了,却并没有逗笑陈枣,反而让他一直哭。

  他心里隐隐知道,陈糯可能永远治不好了,可他总是觉得,或许有奇迹会发生。医生告诉他,陈糯体质本来就差,脑袋里的转移灶又多,能熬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要实在想治,为今之计,只有进行二次介入手术,不过要做好预后很差的心理准备。又或者可以去国外看看,国外医疗技术比较发达,或许能让陈糯的寿命稍微再延长一些。

  陈枣活到二十二岁,连外国人都没看见过几个,更别说出国了。陈糯要进行二次介入手术,还需要继续疗养和评估。陈枣在医院和霍珩家之间两头跑,原本朝气蓬勃的一个人,一个礼拜之内就憔悴了不少。

  霍珩弄他,他总是心不在焉,竟然好几次走神。霍珩忍无可忍,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看自己,“陈枣,你还在么?”

  陈枣回过神来,愣愣道:“怎么不继续了?”

  霍珩兴致缺缺地抽出来,下了床道:“你滚吧。”

  “哦……”

  陈枣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他不高兴,懵懵懂懂下了床,擦拭了身子,穿好衣服,忽然想到什么,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又小心翼翼走回来。霍珩进了浴室,正在里头放水。陈枣扒着门框小心翼翼问道:“霍总,你认不认识国外的肺癌专家?可不可以引荐给我呀?”

  水流哗啦啦作响,腾起的雾气遮住了霍珩的表情。

  霍珩转头看了看外头的青年,形单影只,身形单薄,是不是又瘦了点?最近抱起来格外硌人。

  半晌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听起来不近人情,“不认识。”

  “好吧,那我走了……”陈枣神色间难掩失望。

  霍珩没有回答,陈枣拿起自己的背包,离开房间。

  那天之后,陈枣频繁请假。最近集团要举办大型赛事,霍珩越来越忙,倒也不计较陈枣的缺席。晚上八点驱车回家,路过陈枣那栋老小区,目光不经意掠过六层的窗户。别人家的灯火闪烁如星,只陈家的窗户一片黑暗,好像被笼在揭不开的阴翳里。显然,陈枣不在家,大概率是在医院吧。

  手机叮咚一下,是陈枣发来了信息。

  大枣子:【对不起霍总,今天也去不了了QAQ】

  霍珩往上翻,全是陈枣的请假信息。

  他懒得回复,摁灭了手机。

  陈枣捧着手机,神情愁苦。连续请假三天了,霍总好几天没搭理他,不会是不想要他了吧?

  又抬起头看病床上的陈糯,她瘦骨嶙峋,头显得大大的,脸上似乎只剩下一层皮。陈枣摸了摸她的额头,心里被钝刀割着肉似的,迟迟地疼。

  陈糯睡醒了,揉了揉眼睛,喊了声:“哥。”

  “我在。”陈枣连忙道。

  陈糯看着他笑了笑,“你怎么还在呀?明天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我请假了,”陈枣安慰她,“没事的。”

  陈糯虎了脸,道:“霍总把你安排进公司,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请假呢?这让别的同事怎么看你呀?快回去,不许请假。”

  “哎呀,真的没事的,”陈枣赖在病床边不走,“我得看着你。”

  陈糯突然支起身,要拔手背上的点滴针。

  “你干嘛?”陈枣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她。

  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工作更重要,哥,你再不听话,我就不治了!”

  陈枣急得不知所措,陈糯看起来温柔,其实是个极较真的性子,他要是不回去“工作”,她真的会拔针给他看。陈枣低下头,哽咽着说:“我回去,你不许拔针。”

  “嗯,快走快走。”陈糯挥手赶他。

  陈枣一步三回头,慢慢走出了病房。

  陈糯不会想到,陈枣根本没有走,他待在病房门口,在陈糯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他刚刚出来不久,就听见陈糯在里面呻吟。脑转移让她头痛不已,呼吸时还会胸疼,前几个月没这么严重,最近状况越来越差,白天疼就算了,夜里更疼,一天吃六片止痛药都不管用。

  陈枣在的时候,她强忍着,陈枣走了,她终于忍耐不住,呻吟着喊疼。原来她要他走,是因为她不想他看见她痛苦。

  陈枣去找医生,医生过来看过之后,给她的止痛药加了量。过了一会儿,病房里的呻吟声渐渐小了,陈糯终于睡了过去。陈枣回到病房,静静凝望陈糯干净而苍白的睡颜。

  他想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妹妹呢?小糯明明这么好,比任何人都值得活着。他觉得老天爷好邪恶,总是喜欢把苦难加诸于他们这些本来命就很苦的人身上,看他们挣扎,看他们祈求。陈枣已经在庙里祈求了千万遍,仍然得不到一星半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