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枣(46)

2026-01-12

  陈枣动了动手,手腕钻心的疼。手背上打着点滴,天光已亮,病房里白皑皑的,被雪洗过似的。

  陈枣叹了一口气,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死亡的念头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他像一片被重锤击倒的纸人,怎么也无法爬起来。爬不起来,索性躺着就好了。这样做很胆怯,很懦弱,可他早就受尽了嘲笑,受尽了白眼,早已经习惯了。

  这个世界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这个世界,所以离开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或许死掉,就不用再面对那么多痛苦。他想逃走,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就去另一个世界。

  反正也没人在乎,不是么?尹若盈和张助可能会难过,不过他又不是他们很重要的人,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就忘了。陈枣不会在世间停留,也不会在任何人的心里停留。

  他会走得干干净净。

  然而现在看到尹若盈和张助,他仍是忍不住愧疚。他们怎么发现他寻死的?陈枣想不通。

  “你不要老是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尹若盈埋怨他,“没事就好,要是真出什么事,我才要怨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霍珩又欺负你?等你好了,到我那儿去,我给你开点药,好不好?枣,相信我,会好起来的。你过得不好,你也不要让欺负你的人好过。这样想,是不是更想活着了?”

  陈枣笑起来,点了点头。

  不知道医生往他的药加了什么,他整个人软绵绵的,明明刚睡醒,却仍是犯困。尹若盈和张悠然看他眼睛都睁不开,让他好好休息,静悄悄离开了病房。陈枣闭上眼,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看见霍珩坐在他床边。

  他立刻别过头,不去看霍珩。

  “想要什么?”霍珩问。

  陈枣听他说话,眼眶顿时红了。

  霍珩觉得他是想要用死威胁他么?霍珩怎么能这么无耻?

  算了,陈枣不在乎了。他吃了药,没力气和霍珩生气,闭上眼随口说道:“想要一百万。”

  霍珩:“……”

  他本来是想问陈枣想吃点或者喝点什么。

  霍珩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陈枣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想,把他气走也好,他生气,陈枣心里就舒服一点。

  几个小时后,霍珩又回来了。霍珩是故意回来气他的么?陈枣不明白霍珩为什么这样,他是不是有病?陈枣竭力维持着自己的自尊,勉力支起身子,摆出凶神恶煞的气势,大声道:“不要脸,王八蛋,快点离开,不要让我看到你。”

  霍珩看起来很生气,额角突突跳,却硬是忍着没吭声。他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戒指,戴在了陈枣割了腕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陈枣愣住了。

  这是霍珩之前买给他的戒指,他扔在了做亲子鉴定的医院。当初买戒指的时候,戒指内圈有独一无二的编号,他们当初特意选了171216这个号,霍珩不可能再买一枚一模一样的。

  霍珩什么时候把戒指捡回来的?

  之前他离开,是去那家私立医院找这枚戒指了么?

  “回到我身边,”霍珩淡淡道,“我给你一百万。”

 

 

第32章 

  陈枣看着这枚戒指,不明白霍珩到底想干什么。

  尽管在霍珩身边待了一年多,可他从未真正透彻地了解霍珩。霍珩永远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陈枣曾以为是自己太笨,最后才发现是霍珩太擅长伪饰。他扮演陈枣的救世主,宠爱他,拯救他,好像他真的关心陈枣一般。到头来,他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现在霍珩又在图谋什么,陈枣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东西?还是说,他就是想看陈枣狼狈的模样,想把他拉进另一个深渊?

  “你又在耍我?”陈枣咬着牙问。

  “不,”霍珩低垂着眼眸,注视陈枣戴着戒指的洁白手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转账。”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霍珩应该向陈枣解释自己的行为,然而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给陈枣这枚戒指。

  他素来蔑视软弱的人,如果他软弱,早就在霍汝能这个糟糕的父亲手下成为了叛逆的废物。陈枣如同棉花一样柔软,应付不了人生的危机,解决不了命运的难题,只会像一只流浪猫一样,喵喵叫着等着别人的拯救,他本应该冷眼看着陈枣自寻死路。

  霍珩恍然发现,他有时候会萌生出第二个人格,做出并非他本意的举动,比如救陈枣,比如在陈枣辱骂他羞辱他之后还让陈枣回到他身边,比如打电话叫尹若盈来安慰陈枣。他最讨厌的人就是尹若盈,天天泡酒吧养男模,他本不希望他们有过多的交流。

  好奇怪,霍珩蹙紧了双眉。

  “只有这一次机会,”霍珩不耐烦地说道,“回还是不回?”

  他这样的态度,更让陈枣认定他是在羞辱自己。

  真搞不明白,霍珩为什么这么看得起自己,他以为自己是人民币么,人人都喜欢他崇拜他?只要他向陈枣递出一枚情侣对戒,陈枣就会三跪九叩感恩戴德地忘却前嫌,投入他的怀抱?

  陈枣摘下戒指,丢在霍珩的脑袋上。

  霍珩没躲,额头被砸出了一道红痕。

  霍珩压下火气,冷冷说道:“陈枣,你最好理智一点,回到我身边,才有人给你豪车,给你名包,在你割腕的时候送你去医院,在你昏迷的时候给你住VIP病房。用你简单的大脑想清楚,你最好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你脖子上长的是肿瘤吗?”陈枣应激似的直起身,“听不懂话就赶紧割了。你觉得自己很好,干嘛不把自己挂墙上,到时候我肯定去瞻仰你。你猜我什么自杀,因为你的人渣味污染了空气,我呼吸不了!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替天行道,用杀虫剂喷死你。滚!”

  病房里的温度直线下降,空气咔嚓咔嚓地结起冰来。到底是体面人,被骂到这份儿上,霍珩依旧没有跟陈枣吵。他面若冰霜,不再同陈枣废话,起身便走。

  出院之前,尹若盈接陈枣去临床心理科。尹若盈的心理诊所没开起来,听说现在他们家公司状况不好,尹先鸣不给她钱了,还要她回公司帮忙。

  正好尹先盈看病的时候看上了市人民医院的一个医生,打听到人家单身未婚没有女朋友也不是gay,回家求他爸托关系让她进医院工作。她爸不肯,命令她回家里公司,还要她和某个集团的小开联姻。

  她也是倔,给了她爸一记白眼,自己考进了人民医院的临床心理科。

  她科室走廊里挤了形形色色的人,有打扮光鲜的白领,有穿着校服的少年人,也有轮椅上哇哇大哭的老人。陈枣看到旁边一个医生让一个大妈随便写一句话,那个大妈用力地握着笔,仿佛握着一把刀,一字一字写下:“我想杀人。”

  陈枣这个家伙天生窝囊,生病也生病得窝囊,只会伤害自己,不会伤害霍珩。尹若盈看了看那个大妈,又看陈枣这副蔫巴巴的样子,替陈枣在心里刀了霍珩几千万次。

  陈枣在尹若盈这儿做了好几个测试,跟考试似的一个一个勾选项,又做了心电图和大脑检测,最后尹若盈诊断他得了抑郁症和焦虑症,给他开了好几种药。早上吃草酸,下午吃劳拉西泮,晚上睡觉前再吃美时玉和右佐匹克隆。

  陈枣苦哈哈地看着处方单,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药罐子。

  其实他没觉得自己抑郁或者焦虑,他就是有点心悸和吃不下东西而已。而且他从在霍氏总裁办开始就心悸了,每次进办公室,他都会呼吸急促坐立不安,他还以为自己得了心脏病,一直没敢去查。

  那时候他太喜欢霍珩,怕霍珩觉得他有病不要他,也没告诉霍珩。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结果尹若盈说他心脏没有问题,说这叫做躯体化。

  “就按我说的吃。”尹若盈在陈枣手机上设闹铃,“我给你定了闹钟,你按时吃药,药不能停。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八点给我打电话,我要检查你是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