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珩:【它只会记得它删除自己之前的事。】
陈枣切回游戏查看V,它的页面里,破损度是90%,也就是说,它回到了刚和陈枣打完boss那个时候,之后陈枣跟它说的话,它完全不记得了。
陈枣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打字。
超级大枣:【V同学,你怎么评价霍珩这个人?】
V:【关于霍珩,我无法给出个人主观评价。不过我可以根据公开信息,为你整合他的经历。】
超级大枣:【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V:【我只是一个AI,我不会讨厌任何人。】
超级大枣:【霍珩为什么讨厌他自己?】
V:【对不起,我无法回答。】
超级大枣:【你明明就知道答案!】
V:【无法理解你的问题,请重新输入。】
超级大枣:【你根本不是V!】
V:【无法理解你的问题,请重新输入。】
霍珩真的仅仅收回了它删除自己的权限吗?对了,霍珩说过,他升级了V。这个升级之后的版本和原先的V一点儿也不一样,陈枣觉得很陌生。或许早在V把自己删掉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枣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拿起手机打开和霍珩的对话框,又关掉,又打开。脑子里有好多话想对霍珩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心仿佛塞了一团鸡毛,乱七八糟。
如果他义无反顾地回头,会重蹈覆辙吗?
如果他鼓起勇气,会得到好结果吗?
如果他又受伤,他该怎么办?
无论问多少问题,他都想不出答案,因为未来永远无法预料。
他抬起头,在游戏里打字——
超级大枣:【V,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V:【好的。】
超级大枣:【我好像又喜欢上霍珩了。】
霍珩浏览了一下V的代码,确认新版不再会有老版的问题。陪伴角色删除自己,非常伤害玩家的游戏体验,甚至很可能导致大批玩家弃游。虽然这种角色非常具有个性,但霍珩并不希望它影响游戏的效益。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V太霍珩了。
当霍珩看见V说讨厌自己的聊天记录,霍珩有种被别人发现秘密的感觉。
他憎恶霍汝能,也憎恶与霍汝能同样自私冷漠的自己。陈枣曾说讨厌他,陈枣又怎么知道,他比陈枣更讨厌他自己。然而无论如何讨厌,他终究是长成了一个坏人霍珩。
沈柠撑着下巴看他,说:“你干嘛把大枣的机器人也迭代了?”
霍珩没回答。
沈柠也没指望他回答,说:“楼下有人找你。”
“谁?”
“她自称是你的后妈。”
霍珩:“……”
人事把秦婉茹领到会议室,霍珩已经坐在里面等她。秦婉茹眼眶红红的,见了霍珩更是止不住地落泪。霍珩面无表情地看她表演,没有丁点儿被打动的样子。秦婉茹只好收了眼泪,在霍珩面前坐下,说:“小珩,你高抬贵手吧。”
“高抬贵手?”霍珩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
“你爸已经被公安机关调查了,”秦婉茹说,“他涉嫌诬告陷害,是刑事犯罪。我问过律师了,说要是证据确凿,最高会判十年啊!”
霍珩平静地说道:“是么,恭喜。”
秦婉茹差点被他气死,含泪说道:“看在霍家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帮帮他吧。他是老了,脑子发昏了,想在你面前挣回父亲的颜面,让你乖乖回霍氏,才会一门心思弄垮你的公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老越是拎不清。但是小珩啊,他遗嘱一直没改,说等他死后霍氏统统交给你,他其实还是念着你的。”
“那陈枣呢?”霍珩没有半点感动的迹象,“他老年痴呆吗?是不是忘了陈枣是谁。”
“……”秦婉茹尴尬地笑了笑,说,“给你,不就是给陈枣么?你们俩不是在一起了?”
“分了。”
这俩人怎么分分合合的?秦婉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轻轻道:“小珩,你看你爸的事……”
“找我没用,”霍珩神色淡漠,“我没有起诉他,是检察院提起公诉,让他在牢里好好反省吧。”
说完霍珩就要走,秦婉茹拦住他,道:“要是你爸真的进去了,霍氏的股票就完蛋了!小珩,你就算不为你爸想,也要为陈枣想吧。就算你爸想要把股权给陈枣,也要霍氏不倒才行,对不对?律师说了,只要你出具谅解书,达成刑事和解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你们是父子,法院也倾向于让你们自己和解。”
“不谅解。”霍珩绕开她,步出会议室。
秦婉茹在后面问:“那如果你爸让陈枣继承霍氏呢?”
霍珩停住了步子。
秦婉茹一看有门儿,殷殷看着他的背影,说:“我这就去派出所找你爸,让他修改遗嘱。”
“不行。”霍珩回头道。
秦婉茹怔在原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让他转让股权,给陈枣。”
按照霍珩的想法,其实还应该让霍汝能公开承认陈枣是他的儿子。但霍珩想,即便霍汝能愿意,陈枣也不会愿意。成为霍汝能的儿子,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故而,霍珩只要求霍汝能把股权转让给陈枣。
什么时候股权转让完成,他什么时候出具谅解书。
霍珩态度强硬,秦婉茹无计可施,只得答应把消息传递给霍汝能。
临走时,秦婉茹问:“你对陈枣这么好,他真的领情吗?”
霍珩并不回答,请她自行离开,连送她下楼的意思都没有。
她走后,霍珩低头划开手机,审批今天提交上来的流程。公司论坛里有人在问怎么养猫,家里有三只小猫的大米回复:“猫猫很容易应激、胆怯,不可以强迫它,也不可以责骂它,要慢慢建立和它的信任。总而言之,要有耐心哦。”
不可以强迫它,所以把他绑到西雅图是错误的。
不可以责骂它,所以否认他的工作和追求是错误的。
伤痛已经造成,信任需要重建,或许从朋友重新开始,也不是件坏事。
霍珩看这段话看了许久,在大米的回复下点了个赞。
霍汝能派律师打电话来,不断找借口,说转让程序复杂,说需要股东大会决议半数通过,流程很长,一大堆说辞,说来说去,最终目的就是想要霍珩先出具谅解书。霍珩一概不理,手机关机,律师甚至找不到他人。
终于,霍汝能同意了。
大年三十,霍珩去拘留所探视他。霍汝能被剃了光头,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一般,脸庞如同橘子皮,皱皱巴巴。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坐,霍汝能望着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心情很复杂。他还记得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霍珩,彼时霍珩还是个小少年,被院长妈妈推到他和宁瑜身边。小少年抬起头,假装从容自信地喊他们爸爸妈妈,当霍汝能摁上他瘦弱的肩膀,能感受到他的微微颤抖。
他对男孩说:“孩子,不要怕,以后我就是你爸。”
男孩仿佛被注入了火焰,双眼明亮了起来,高兴地喊他:“爸爸。”
现在这个孩子已经长成,目光里再没有当年的仰慕和胆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嘲笑。那双明亮的火焰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经年累月冻下的寒冰。
霍汝能一向讨厌他看自己的样子,好像他不是父亲,只是个笑话。可他是从什么时候这样看他的呢?真奇怪啊,明明小时候,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那么崇敬。
“为什么不把股权留给自己?”霍汝能问。
“因为我不是你。”
“是吗?”霍汝能发起愣来,说,“他们都说你像我。我那群老战友,每次见了你,都说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我。霸道,说一不二,眼光毒辣……”他攥着拳头道,“小珩,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儿子啊。”
霍珩摇摇头,“是你亲手带大,但不是儿子。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看在你养育我长大的份儿上,我会给你和秦婉茹女士留一笔养老钱。股权转让的流程尽快走完吧,霍先生,我等你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