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4)

2026-01-13

  他小心的在意很是动人,于是汪小河抬手拍拍他肩膀安慰起来:“你别紧张,小苏脾气是怪了点儿,但也不算难相处,更何况咱们Beta在他那有特权,你这两天抓紧送几趟,等再熟悉熟悉,挑个机会露一下真实身份就事半功倍了。”

  闻尘没回应他的鼓励,而是摩挲着手里的签收器和电子笔,缓缓地说:“送货之前,我收到了伯父的复查结果,恢复速度不算很快,但好在很稳定,符合新治疗项目的选择标准。明天麻烦你和伯父一起去康复中心签署自愿书,我已经安排人跟进,伯父应该很快就可以进入正式医疗程序。”

  听他这么说,汪小河反倒局促起来,收回搭在闻尘肩膀的手,捻了捻衣摆。“这…唉,我也不知道是交了什么好运,先碰见了小苏,他只是听我说了一嘴我爸的事儿,就联系科研所的朋友给减免药费。现在又遇着你,只是帮了这么点小忙,连这么难申请的新项目都替我申请到了,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

  闻尘把电子笔别进上衣口袋,抬眼看他:“你知道该怎么谢谢。”

  汪小河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我知道。放心吧,现阶段肯定替你兜住了。什么时候脱了我的马甲,也必定拼死说好话,给小苏顺毛。我明白,从网络走到现实很多人是心存疑虑的,先换个身份接触其实是个好办法。你各方面条件都好得不行,又这么真心实意的,我可不信小苏不动心。”

  被盛赞过,闻尘似乎也没多兴奋,嘴角依然不高不低地提着,朝汪小河点点头,不知是赞同还是致谢。

  午后的阳光投在他肩上,一片暖融,如同发光的蜜糖。他抬手去按胸前口袋的时候,嘴角终于落了下来,汪小河忽然从甜里品出一丝清苦,但他没明白这是为什么。

  后来有一次,汪小河喝醉了酒,搂住苏昳哭得相当委屈。一遍遍地痛斥他闻尘,呸,寇纵尘,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坏人,又一遍遍地敲自己汗泪交加的额角,为自己轻信他人反而害了朋友而悲恸欲绝。

  苏昳怎么安慰他也没用,最后也烦了,推开汪小河,把啤酒罐摔在细沙里,对夜里的海湾高声宣布:“我说谁他妈也不怪,你是不是听不懂?!再来一回,来一百回,我还是会跳他这个火坑,这跟你有没有把他带到我家门口毛线关系都没有!我从一开始就是他盯准的猎物,注定跑不了。你哭个屁,我都没…没…操!…”

  夜潮扑上沙滩,冰凉地吞噬了他们的双脚和哭声。苏昳摘下发圈,发丝凌乱地覆住他瘦削的脸。

 

 

第4章 *白啤酒

  新外送员的第二次服务,在第二天的上午十点钟降临。

  在哪买以及买什么会从最近的兰港城南仓发货,并以最快速度到达,苏昳了如指掌。他专挑分量重的连夜买了几件,又装死拖了几单相熟老板的代打,早早洗漱完毕,正襟危坐在电竞椅上,等人货双双上门。

  物流追踪上的小人儿穿越城区,跨过街道,离他越来越近。1.2公里,893米,585米……莫名的,他胸口泛起异样的振动,随着距离标数没规律地蹦跳。

  苏昳其实并不清楚什么叫悸动。

  他度过心高气傲的年少时期,没把任何人放进过眼里。又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沦为连踏出家门都堪称奢侈的囚徒。命运没有留给他一丝享受爱恋的空隙。

  网络或许无疆无界,但伸手去摸,都不过是一串数据。他能接触到的真实的人类,只有姜以繁这个好友,还有兢兢业业替他输送日需的汪小河。

  他与他们亲近,并不出自依赖于人类社会的本能,而是在来往中获取情感牵绊,丝丝缕缕,就算织不成网,但也总能让他感到自己并没有被世界隔离在外。

  但见到闻尘的那刻,他一向安静如鸡的藤蔓尖尖突然动了,急切又无措地向前伸展,似乎想要平添一条牵连。

  “苏先,您的货品到了,请签收。”

  苏昳一激灵,竟把含剩一半的薄荷糖吞了,只能瞪大眼睛清了清嗓子回道:“门没锁。”

  门启了缝,过了两秒,修长的身形才挤进来。三只大纸箱被打包软带束得齐整。闻尘俯身把它们搁在鞋柜边,箱沿贴上踢脚线,抬起头。

  确认了苏昳在忙,他举起签收器晃了晃,示意他来代签就好。苏昳盯住他小臂和手背上隆起的青色血管,灵魂有那么片刻差点出窍。总算在他退到门外的前一刻回过神,把鼠标耳机囫囵撇开,三两步跳过去:“那什么,我签吧。”

  闻尘将签收器和胸口的电子笔一并递过去,却没像昨天那样注视着苏昳签完。他从后腰卸下一卷东西,半跪到地垫上,用手背在门下探了探,一声不响地忙了起来。

  他开始动手的时候,苏昳已经签不下去最后一笔。他看懂了,那是一卷封门缝的挡风条。

  兰港的冬不算凛冽,因此供暖也没那么上心,每到天寒地冻的时节总归有些难熬。苏昳在家习惯打赤脚,即使上身裹了绒乎乎的外套,也不穿双棉袜。打游戏单的时候,他总把前脚掌抵在桌腿支棱出的一块金属方角上。凉冰冰,又痒又痛,借此来转移飙升的火气,维持住绿茶语气。

  苏昳低头看看自己刚跳下来没来得及穿棉拖的双脚,脚背被凉气扫得红一块白一块,他并没因此感到局促,而是随手拿了罐白啤酒,起开拉环,饶有兴味地观赏起来。他甚至往前踩了两步,十颗脚趾径直对准门缝。

  风来了,风停了。

  闻尘动作很快,底沿里外封妥,又给侧边贴了海绵条。合了门,他捆好废弃的胶带背纸,转身看见苏昳正踮着一点足尖,往门缝凑,腮边散的两缕发丝荡来荡去。他收回签收器和电子笔,在两个人距离最接近的那刻,低声对苏昳说:“常年脚凉会脱发。”

  苏昳脸上一阵白,随即下意识地勾来双棉拖把脚塞进,挤得太紧,顶出两只角。他还没抬头,就听见额顶传来笑声,没有飒飒金秋那么爽朗,也跟雪霁的晴冬差不了太多。

  不是嘲笑吧,好像也不是得逞,但他没心思分辨了,因为闻尘摘下了帽子。

  帽子下的脸如同前些天他出门瞧见的雪地一样,干净,冷冽。发丝微乱,额角平整,眉骨却如屹定河川的山峦,低低压住眼眶。明灭的暗影里,乌黑的瞳孔亮而不透,背后似乎盛着些风云变幻。好在平直的鼻梁和微微下垂的眼尾中和了整张脸的肃杀,配合他时常扬起的嘴角,透出令人信服的挚诚。

  “苏先…”

  苏昳回过神,抓了抓脑后束起的兔尾,他知道该道谢了,可喉咙被堵得严实,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低头瞥见手中的啤酒罐,仿佛抓住了救星,猛地灌了一大口,才呼出刚才就屏住的那口气。

  “好喝吗?”闻尘指着啤酒,眼睛却盯着他红亮的唇色。

  苏昳脑筋继续短路,把啤酒塞进他手里:“…好喝,你尝…尝。”

  闻尘眯起眼,他看不透苏昳是一向不拘小节,还是明摆着要把自己亲口触碰过的酒罐送到猎人唇边。不管哪一种,都太危险。放纵的裂口一旦被撕开,就很难阻止它扩大,因为人的欲望总是无法填满。

  闻尘接过铝罐,缓慢地将嘴唇烙印在苏昳吻过的地方。甘冽馥郁,辛辣入骨,每一滴都闪烁着苏昳唇上的酒沫。

  拇指陷入罐体,闻尘想要离开,但苏昳泛红的脸庞太漂亮,他几乎没法挪动半步。

  下一秒苏昳突然捂住胸口,脸颊从绯红忽地涨成鲜红,呼吸逐渐变得沉重,似乎企图获取更多氧气,却不知什么原故求而不得。

  “苏先!”

  苏昳其实很想把他的关怀听完,但他不能再等。他越过闻尘,狠力扭开房门,极其粗鲁地将他往外推搡。不做任何解释,只砸下一句:“走!”

  门关上那刻,苏昳其实很想大吼。让你走你就真的走?但他也很清楚,闻尘留下根本无用,甚至会让他感到更加绝望与难堪。

  他锁紧房门,跌跌撞撞逃向储物柜。白色塑料箱里储存着一盒针剂和几支注射器,他竭力控制躯体的战栗,弹碎安瓿瓶末端,抽取足量药剂,从手臂注入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