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床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苏昳气急败坏,把枕头眼罩全扔在地上,像野兔那样用两脚狂蹬被子,可能还上嘴咬了几下,折腾得气喘吁吁。
又走!又走!每次都趁他熟睡的时候走,这个狗东西!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去看床头,果然有颗药丸静静躺在半杯清水旁边,很冷酷地等待阻断他腹内的机。
虽然苏昳本来也没有育的打算,但单方面被责令不许实在令人发指。他跳下床,狠踩了枕头几脚,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仰头把药吞了。
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面还有一张纸条,倒扣着,背面隐约透出书写的痕迹。他将纸条扯过来,翻到正面。是寇纵尘的钢笔字,俊逸而峭拔:
“我要触碰溪流的底,撞开连你自己也未曾知晓的秘境,那里有汪洋,能孕育长。但我不要它们勃发,因为你的命只能与我紧扣。”
苏昳捏着纸条,看了又看,两颊可疑地红了起来。从前他很是瞧不起情书与纸条,认为许多话变成文字就莫名附上造作的气质,但这段宣言摇动了心旌,可能没有人如此笃定地表达过与他绑定的意愿,于是苏昳误以为自己热爱自由。但寇纵尘默然地消弭了他的误解,也许有的人像他一样,需要被蛮横地困在狭窄的范畴,才会忘记颠沛流离的感受。
这样的时刻,他总是没出息地觉得寇纵尘非常有魅力,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丢盔卸甲。被寇纵尘的爱情震撼得不像样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楚。
越能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到底是不是真的?从抑制剂到永久标记,他有没有把他实验对象中的一员?为什么标记了之后又表现出逃避和撤退的姿态?…
其实即使不问,苏昳心里已经不可控地倾向于相信他了。本来说好的给他做局,不知怎么做一做给自己做进去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他也忘记要循序渐进,上来就直接跳海,现在又该怎么办…
苏昳灰溜溜地把枕头和眼罩捡起来,一筹莫展。
同样束手无策的还有寇纵尘。
虽然抗拒承认,但他确实隐隐怀疑自己某方面功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因为一觉醒来,他感觉头晕目眩,身上也没什么力气。可是过程和结果,苏昳都很满意,这并不是自己的揣测,苏昳给了他很直白的夸奖。他回家时甚至还有余力在浴缸里很放肆地欺负了苏昳,然后帮他清洗擦拭、吹干头发,换了睡衣。为什么醒来会虚弱成这样?
他没法问程曜,因为程曜只在学时代被一名女性Omega以“试试嘛又没什么”的名义骗走了初吻,从此萎靡不振,再也没有发过像样的身体接触。
他也没法问尹喻,因为尹喻也是个Beta,而寇真是Alpha。
他也没法问寇真,除非他现在就不想活了。
好在经过几个小时的查阅内部文献资料,他暂时推定,当下的状况是过度取用信息素,加上昨晚情绪起伏过大,还加深了标记等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的,并不能证明他有功能缺陷。
而且,现在回忆起苏昳昨晚的样子,他依然会有反应。
在万丈情潮翻涌时,他竭力压抑,才没有将真话和盘托出。只说出真话的一半算欺骗吗?他答应过苏昳不再骗他。他也对苏昳进行过其他承诺。但很可惜,这些承诺成立的条件也许本来就是互斥的。
他有些后悔就那样朝海边奔去。他明知道苏昳不会走向极端,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这个陷阱,然后什么都没有拒绝。其实不该这样,因为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寇禹的来电佐证了他的推测。他叫上程曜一起前往赫鸣大厦。
他们走进寇禹办公室会客厅的时候,崔季远在里侧隔间挨训。寇纵尘让程曜出去等,自己坐在海缸墙对面。那几只巨型水母在分食一团丰年虾,几十条触手飞快涌动,因为抢夺而缠绕扭绞,融成更庞大也更令人作呕的一个整体。
抗议活动后,关于寇氏医药的负面消息甚嚣尘上,又有很多患者站出来加入对越能的声讨。寇禹面对根本无法控制的舆论,大发雷霆,把崔季远骂得狗血淋头,虽然这严格来讲并不算崔季远的错。
“买啊!他们会买你不会买?一群基因低劣的乌合之众,给我挑几个跳得欢的做反向黑料,扒私活也好,查他们职务问题也罢,不行就挨个社交媒体翻他们过往言论,我就不信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屁股干净!还有那些闹事的患者家属,用钱砸,不可能一个也砸不动。砸动了,帮我们说话了,再写几个农夫与蛇的通稿做成视频散到各大平台,拿着寇赫庄和寇良早年搞的那些大爱无疆出去喊冤。这点儿伎俩还用我手把手教你们吗!?一群废物!…”
跟寇开夏和戴曼音交手的这些年,寇禹别的没学会,操纵舆论的本事倒是长进许多。寇纵尘听见崔季远叠声称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缓缓站起身。
寇禹和崔季远一起从海缸后走出来,看见他在并不惊讶,惊讶的是他的状态。
“怎么脸色差成这样?你前段时间去寇真那儿不是休养了几天吗,没奏效?”寇禹夹着雪茄打量他,语气像在评价家中枯掉一半的某盆绿植。
“当时恢复得还好,可能最近有些累了。”
“你身体很重要哇,多让她给你上点儿必要手段,别畏畏缩缩,搞保守那套。她手里有的是好东西,总思前想后不快点拿出来,留着有什么用。”
寇纵尘没接他的话,恭恭敬敬地说:“我没什么事,您放心。”
寇禹点点头,给了崔季远一个眼神,崔季远立刻心领神会,对寇纵尘说:“靳博士那边传来消息,抑制剂作用在普通AO身上基本没问题,可以发挥完全压制的效用。但是吧,对分化成特异型信息素的AO作用就比较有限了,有的压制不住,有的呢,起效慢,持续时间也不理想。博士说了,复制的信息素总是赶不上源样本力量强大,可惜源样本有限啊…”
他边说边瞄着寇纵尘的脸色,寇纵尘在他话音下落的时候,在目光里加了几分警惕,从崔季远的脸一路扫到寇禹脸上。寇禹立刻说道:“源样本当然有限,那都是我儿子不辞辛苦一遍遍取的,要不是他这么配合,他会晕倒在研究院吗?信息素样本的事还是得多求助科学技术,比如样本仿真之类的。”
崔季远故作惊讶:“这项技术也是这一年间刚有风传,但始终没有确切消息,多少人都盯着呢,真有人做出来了?”
“这个方向是未来大势所趋,只要下得力气够多,早晚会有结果。不过谁能抓住这个结果还是得讲个缘分,你说是吧?”
寇纵尘看着崔季远三角眼底的精光,忽然感到一丝不妙,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寇禹把他的肩膀一搂,向门外走去,“来吧,带你见一个人。”
放在往常,寇纵尘根本不会过问,但今天他感觉很不好,还是问了出来:“谁?”
寇禹只是笑,没有回答,一路揽着他,来到会议室门前。
两扇对开的黑胡桃木门紧闭着,两块对称的鸟啄纹针结仿佛两只乌沉的眼,注视伫立于前的访客。
寇纵尘与它对视,凭空出一种极其想要逃离的畏惧,他向后退去,却被寇禹推中脊背,猛地向前,“见见老朋友吧,我的孩子。”
门开了。
金棕色的乱发,幽绿的眼珠,迸射狂热而又异常冰冷。
嘀!
嗞——嗞——
“教授,请允许我休息几天,几天就可以,我感觉很不好,后颈非常痛。”
“孩子,我告诉过你,最先进的科技往往来自于分秒必争的决心。我今天需要探究你的极限到底在哪,怎么可以停下呢!你的信息素如此特别,身体机能想必也会给我一个惊喜。我迫不及待见证即将发的一切了!快过来,我的孩子。”
“教授,您对我的每次强迫都是违反赫尔辛基宣言的,您清楚吗?”
“那些上个世纪的陈旧规则早就应该写在羊皮卷上然后烧掉。别忘了,你只是一只被丢弃在沙滩上的小贝壳,法典保护不了你,连你的亲人也不能。你还有亲人吗,你能逃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