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纵尘看向靳博士,本来没打算插话的后者本能地开口帮衬道:“小寇先一直都在积极工作,白天盯新药的合成,晚上还去观察实验体,他…”
寇禹抬手一挥,凭空拦回他的话头:“我们现在什么处境,相信各位心里都有数。但你们也得明白,不是躲进这栋灰房子,把枪林弹雨都丢给我,我就能咬牙支撑到无限时间里去的。马车要动,每只马蹄都不能懈怠,既然你没什么动力,那我就给你添上些动力吧。”
他每说一句,寇纵尘糟糕的预感就升腾起几分,悚然蔓延至整个背部,攀上了他的后脑,扩散到太阳穴,突地一胀。
寇禹起身,走到休息室门口,用指节叩了两下门。几个身影从磨砂玻璃上逐渐析出,随后从门缝一股脑地流进室内。
夹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脚步踉跄,但很快扶着椅背站好,唇缝里啧十分不满的音阶。他抬起头,露出清瘦白皙的一张脸,竟然是苏昳!
巨大的耳鸣声从云层外以不可抵挡的速度贯穿耳膜,寇纵尘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心脏的狂跳牵引整条手臂剧烈震颤,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提起寇禹衣领的冲动。
但寇禹没给他这个机会,靠近苏昳,展示货物一样,用手指了指:“你的宝贝,爸爸为你请来江极岛了。”
“‘掳’来的,谢谢。”苏昳不客气地纠正道,然后三两步跨到寇纵尘身侧,在衣服的遮蔽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寇纵尘的眼眸爬满血丝,不甚清晰地打量他,似乎完好无损,苏昳递来的眼神也是这么陈述的。
他深吸一口气,发出微末的谴责:“没必要…”
寇禹笑起来,“听说你们交往很久了,甚至还订了婚。我这个做父亲竟然一无所知,这像什么话。你母亲早逝,我又一直忙事业,对你疏于照顾,你能找到归宿是件喜事,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你看看,害得我和小苏在这种场合见面,也太不正式了!”
“如果您不派人强行抓我过来,我们本来是有机会体面相见的,伯父。”苏昳半点嘴上的亏也不愿意吃,抬起下颌,从鼻尖往外看他。
寇禹倒没跟他计较,依然端着长辈的架子循循善诱:“没办法,不把你请来,小尘他哪能专心为我工作呢。”
苏昳仰头看看寇纵尘,莞尔一笑:“那倒也是。那就麻烦安排我跟他同出同入,同食同憩,晚上我要和他住一间房。”
他轻飘飘说出这句话,几个人都都倒吸一口冷气,连一直没再出声的寇纵尘也捏紧他的手。寇禹伪装的和蔼再也端不住,脸色愈发阴沉,语调急转直下:“苏先,你明确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吗?”
苏昳却笑得明媚,眉眼弯出秾丽的弧度:“明确,人质嘛,你用来威胁亲儿子的工具。但恕我直言,你大概不是很了解你儿子的恋爱模式,我也懒得和你细说。总之,假如你不想血本无归的话,建议你对我好点儿。可能你弄死他得使上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科学小兵器,而我,只需要。”
说完,他扯了扯潮浸浸的衣袖,像撒娇又像命令地对寇纵尘说:“带我回你住的地方,我得洗个澡,破海风吹得我身上发粘,难受死了啊。”
“好。”寇纵尘攥紧他冰凉的手指,轻声回应。
寇禹手下的人堵在门口,没有接到授意,依然保持背手而立的姿态。寇纵尘牵着苏昳,回过头,极深地望了寇禹一眼,刚才还在对苏昳的话感到不可思议的寇禹,像被海冰凌刺了一刀,瞬间对这番话确信不疑。因为他洞见寇纵尘眼中缭乱的疯狂,那是他未曾见过的东西,燃烧着穷途末路之境的烈火,迎风呼啸。
寇禹放了他们离开,转头把怒气全部撒在休息室里。三天,他划下一个期限,全然不顾靳博士的争辩。
休息室空了,茶盏碎在地上,整套茶具永久缺失了一角。蒋沭把碎片清理了,连同这套茶具一起扔进垃圾箱。
吱呀,吱呀,垃圾箱翻盖来回晃动,洁白的瓷片时隐时现,她忽然笑起来。
第56章 心锚
回到酒店房间,寇纵尘第一时间检查了苏昳的止咬器。定位功能已关闭,皮革带边缘有几处刀痕,所幸链带内芯采用了一种防切割的特殊材料,很难被暴力破除。但他一想到有人曾脱下苏昳的衣服,企图用冰凉的刀拆掉他的止咬器,心底就翻起滔天黑水,仿佛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肆虐在手心。
苏昳看出了他情绪的翻涌,立刻解开虹膜锁,把止咬器脱掉,丢到一旁,抚摸他的手臂,安抚他说:“只有领头的那个动手了,他试了两三次,发现割不断就没有再试了。我也没太反抗,所以场面不是很紧张,他们一路送我过来也算以礼相待,没让我吃什么苦头,你别瞎脑补了。”
他说着,指尖轻轻顺青色血管下滑,触到手腕,松松地握住,竟然被寇纵尘挣开,苏昳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甩过去一个略带谴责的眼神,语气却像撒娇:“怎么了嘛!”
这次寇纵尘没有在他的虚张声势下熄火退让,反而把后槽牙咬得更紧,下颌绷出刀刻般的线条,沉声诘问:“为什么来江极岛?”
苏昳挺起腰板,理直气壮:“都说了是被掳来的!”
“调查组再三向我保证,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尹喻也私下加强了对你的安保力度。还有程曜,他19岁就拿了全国自由搏击锦标赛冠军,对你贴身护卫。你所处的,几乎是元首级别的安全结界,你会被掳来?”
苏昳拽了拽衣袖,哑口无言。
那十几个人确实将他保护得极其牢靠,水泼不进,全无死角。他只能表演了几天对寇纵尘担忧得茶不思饭不想,继而大闹寇真办公室,誓死要和寇纵尘共进退。在被断然否决后,借着陪姜以繁去银杏林散步的机会,穿越灌木丛,翻过围墙,蜿蜒曲折地躲藏,又在追逐中狂奔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才准确地被围堵在一条黑暗巷弄的尽头。
他原本计划在来江极岛的路上巧妙地编一套说辞,再撒两个娇瞒天过海。没想到A1切割他止咬器的时候,他把挣扎演得太浮夸,被一针麻醉剂打昏迷,等醒来已经到这栋丑爆了的灰房子楼下了。
没时间编造精妙绝伦的说辞,他只能认了:“…行吧,我就是故意的。我强烈要求,他们竭力说服,我誓死不听,他们只能配合。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程曜稍微帮了一点小忙。”
寇纵尘点头:“很好。等回去我第一个就弄死他。”
“没有他,我现在已经被寇开夏的人抓去了,外面想抓我的人那么多,你以为准确地被抓来江极岛那么容易吗?”苏昳想起几小时前的遭的罪又开始气,语气突破了他预想的温和范畴,变得刺耳。
“那就不要来!为什么来!”寇纵尘的脸色异常难看,连声音也失控地坠向嘶哑边缘。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居然对着苏昳咆哮。但他别无他法,假如可以,他想把苏昳折叠成扁扁的一片塞进上衣口袋,又或者干脆拆吃入腹,融进血肉,否则实在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苏昳扬头迎上他的怒火,发出轻声嗤笑:“怎么?学会凶人了?要把我狠狠推到墙上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有你在我会分心’吗?还是抓住我的肩膀,说‘假如你陷入了危险我怕是要发疯’这种烂俗的蠢话?”
寇纵尘与所有电影主角深度共情,因为他忽然发现,在这样的时刻很难不说出这些所谓的蠢话,他心中所想正是如此。可是这些话被苏昳预先说了出来,他便无法重复,一团苦涩在喉间梗得呼吸都发颤,磕磕绊绊地说:“你不应该来…我没有把握,他们也没有。如果真出什么意外…我……”
“你不是对行动没把握,是对你自己没把握。这几天你睡过一次好觉吗,抱着我的T恤也会整夜整夜睡不安稳,对吧?从噩梦里醒来的时候头疼吗?会时不时感到莫名焦躁吗?手抖成这样的时候,你控制得住吗?”苏昳说着再次抓起寇纵尘的手腕,他的指节像深秋迎风瑟瑟的树叶,流失了所有温厚与沉稳,猛烈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