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10)

2026-01-13

  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一阵风正好从门外吹进来。有人挡着头,飞快往医院大厅跑。

  a市的天就这样说变就变,前一秒晴空万里,现在又开始下雨。

  陈沂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来了电话。

  是郑卓远。

  “陈老师,一会儿那个会议结束你稍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谈谈。”

  陈沂出来得匆忙,全然忘了下午的会议。

  晏崧显然也全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陈沂知道再拒绝就太奇怪了,现在的晏崧不是他的师弟,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们的甲方。

  陈沂笑了一下,说:“那麻烦您了。”

  晏崧车上有一种清香。

  陈沂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总归不是那天他半夜打的那个出租车,一上车就感觉好像钻进了师傅的腋下。

  他坐在副驾驶。

  上车之前他还纠结了一番,

  车上没有什么装饰,就一个挂件,挂的是“出入平安”,陈沂盯着它,有一点出神。

  晏崧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说:“我妈去庙里求的,非让我挂着。”

  “挺好的,心诚则灵。”

  “是,挂上之后就没出过什么事。不知道是不是它起了作用。”

  “应该是有用的。”

  空气又陷入沉默,这种独处的空间,最让人觉得局促和紧张。

  晏崧是一个不会让话落在地上的人,先找了话题,“这两年怎么样?”

  陈沂回:“挺好的,博士毕业工作找的很顺利,a市环境也好,气候也不错。靠着海,没事儿还能去玩一玩,散散心。”

  他余光可以扫着晏崧的下颌线,觉得这场景也有点梦幻,他居然在晏崧的车上和他在闲聊。

  “你呢?你怎么样?”

  “毕业就去了家里的公司,现在出来单干了,除了有点忙,其他还可以。”晏崧答。

  陈沂觉得还是应该奉承一波。

  “哪是还可以,已经很厉害了,总在新闻上看到你。”

  晏崧偏头看了一眼,“你还看新闻?”

  陈沂哑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解释:“闲着没事看一看,了解一下行业动态嘛。”

  晏崧笑了一下,并没有多怀疑,“早劝你该了解了解。以前我一直以为你要与世隔绝呢。”

  陈沂也笑了,气氛也轻松下来。

  “人也不能一直那么天真。”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越下越下,汇集成了流,雨刷器越来越快。

  “以前我还劝你读博,你的科研能力比我强多了,现在看来,读博对你来说只是浪费时间。”陈沂看着窗外的雨,轻声道。

  “家里催得紧。”晏崧说。

  当然,又不是真的热爱科研,有后路的情况下,何必再折磨自己几年。家里催着,是催着回去继承家业。

  大雨天,路上有点堵车。

  陈沂走神,开始看走过路过的灯牌,什么颜色都有,尤其在雨天,有一种五颜六色的朦胧,但他只看自己这边的。

  雨声让车里不那么尴尬,挨过了第三个红灯,陈沂突然听见晏崧问,“为什么撒谎?”

  他猛地转过头。

  晏崧头刚转回去,前面已经绿灯了。

  这不是幻觉。

  “什么?”

  晏崧声音还是淡淡的,和陈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随手一问。

  “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好像比之前瘦了不少,看着也不太有精神。既然我们又碰见了,好歹同门一场,还是那句话,遇见什么困难,缺钱或者什么,可以跟我说。”

  陈沂悬着的心一瞬间落了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只好讷讷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找你帮忙的。”

  最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晏总,你真是一个好人。”

  晏崧道:“别叫晏总了,太奇怪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

  “给我发好人卡也很奇怪。陈沂,”这两个字又在晏崧嘴里滚了一圈,他想,既然陈沂并不想再提以前的关系,他就退一步,“我以后也叫你的名字吧。”

  “啊,好。”陈沂答应着。

  他盯着晏崧的侧脸,仗着人此刻在开车,无暇注意自己的视线。

  他有些不确定地喊,“晏崧……”

  晏崧依旧没回头,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嗯。”

 

 

第8章 电话接通了

  车停在实验楼门口,陈沂道谢就忙着上楼。

  项目前期,很多准备工作需要核对。因此大大小小的会议不断,小会开完了,需要拍板的事情就得晏菘来抉择。

  工作时候的晏崧,陈沂是第一次见。从前他只见过晏崧组会汇报,那时候他就很不一样,比起其他人磕磕巴巴,不知所云,他总是可以信心满满地回答教授提出来的问题,即便不清楚的部分,也看起来有理有据。

  陈沂就和他完全相反,传统的学思维,一有不会的东西,就觉得愧疚,慌张,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有底气从而有自信,有自信,就会从容。

  晏崧就很从容,他听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偏头看投影的时候,投影仪各色的光投到他脸上,可以看见他认真的侧脸,偶尔遇见难题,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沂看呆了。

  他喜欢这样的角度,可以借着别的借口不着痕迹地观察晏崧,观察不会被发现,喜欢就更不会。

  他落在晏崧身上的视线既小心翼翼,同时带着一些贪婪。

  这种时刻或许就是他和晏崧可以最近的时刻。

  直到有人点了陈沂的名字。

  “这个部分陈老师比较了解,我们请陈老师来说一说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陈沂身上,包括晏崧。

  陈沂像是大梦初醒,站起身。

  PPT上的内容其实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角落后面的一行字是他的研究方向。

  这几年里,他也不是全无长进,至少在这种时刻面对自己熟悉的东西的时候,还不至于太慌张,快速浏览了前面几句,他边整理思路边开了口。

  “这个东西确实可以做成分布式的,虽然我国的电网现在主要还是集中发电,但分布式是目前的大趋势,目前还没有人做特别细致的东西。理论上还可以走很远……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见解。”

  他还是不喜欢出风头,明明前面自信满满地讨论问题,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就底气不足,说的是对的也像是错的。

  陈沂只往前延展了一点点,这个方向目前不是大方向,没有人做,组里的项目也用不上,在会议上讨论可以,真落到实践上,问题太多,还是得用老方法。

  快速说完,绕着这个话题又讨论了几句,又很快就过去。

  会议结束,郑卓远叫陈沂出去。

  他特意找了个小会议室,把人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开空调,进门还需要开灯,上一个走的人没关投影仪,陈沂不经意正好撞上了投影仪的强光,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

  睁眼时郑卓远在开窗户。

  两个人也说不了几句话,省得麻烦,因此屋里有一些闷热。

  “也没有什么大事,”郑卓远把窗户支起来,“我就是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忙了?”

  陈沂抬头看着郑卓远,他开窗户的时候已经日渐隆起的啤酒肚就格外明显,人到中年,这似乎是常态,他回答,“还好。”

  忙倒是不忙,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强度。

  郑卓远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项目开始,应该会格外忙。你要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就提前跟我说。”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很客气了,陈沂听得有一些局促。他想起来了上学时期的老师。

  明明郑卓远比他大不了几岁,陈沂却好像回到了之前上学的时候,老师问他“到底想不想毕业。”说出来这句话之前,也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精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