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15)

2026-01-13

  陈沂没有评价人爱好的乐趣,人到齐了就让人汇报。

  屏幕上的代码他熟悉,是自己这几天帮着人一点点找的。现在陈沂看着大屏,居然觉得有一点眼花,他用力地眨了眨眼。

  学讲到一半,还是有点一知半解,一到不确定的地方声音就小,下意识看陈沂的脸色。

  陈沂长得没有攻击性,带上眼镜也只让人觉得像是从小乖巧的好学,在学面前装严肃勉强可以起到一点点唬人的作用,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一只纸老虎。

  陈沂脑袋发晕,用手支着桌子。鼓励道:“接着讲,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那学又磕磕巴巴开始讲了,一屋子五六个人都看着投影,没注意陈沂已经脸色发白,额头都是冷汗。ppt一页页下翻,往下是整页整页的公式,这是陈沂让人放上去,打算自己讲一讲的。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身下的凳子发出“呲啦”一声巨响。还没等他走到白板,一时间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是几个学骤然乍起地惊呼。

  再睁眼是在医院。

  这病房陈沂这两年有点太熟悉了,如今躺在床上的是自己,莫名有一点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晕了多久,右手上打着针,里面的液体已经下去一多半。床边趴着个像是让炮轰过的紫色鸟窝,是陈沂那个非主流学,叫匡宁。

  他一动,匡宁就醒了,见陈沂睁眼,喊了一声,“老师。”

  陈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问:“现在几点了?”

  “第二天七点了,老师。”匡宁说,“老师您哪不舒服?头还晕不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是因为我汇报得太差气晕了呢。”

  陈沂被这孩子逗得笑了一下,“守了一晚上吗?辛苦你了。”、

  匡宁脸色微红,“我本来后半夜也不睡,现在这个时间才是我开始睡觉的点儿。”

  陈沂又跟匡宁聊了几句,得知是自己疲劳过度,严重的睡眠不足,犯了低血糖才会晕倒,打完这个点滴注意休息就好了,他见匡宁迷迷糊糊,索性直接让人回去,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把点滴打完。

  好久没有一睡醒就是黏腻的热汗,全身是清爽的,让陈沂有一些陌。

  病房有七八个人,屋里有一种早饭的香气,陈沂快一天没吃过饭,闻着有些诱人。

  隔壁床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吃饭的就是她,爹妈刚才进门就带了一大兜吃的,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来包子、油条、粥,甚至还有三明治之类的,中西都有,好说歹说才哄着人吃了几口,然后把小姑娘吃剩下的自己吃了。

  陈沂有一点眼热,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正陷入这种失落中,没注意门被人推开了,有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外面的光亮,落下一小片阴影。

  陈沂顺着笔直的裤管一路看上去,直到仰着头,看见人刀削似的下巴。

  来人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晏崧右手拎了些东西,依稀可见是一些吃食,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陈沂病床旁边的凳子上。

  “醒了吗?吃点东西吧。”

  陈沂瞳孔微缩,右手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手背上的针传来隐隐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刚才只是眼热,现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想要落泪。

 

 

第12章 不要放弃我

  袋里的东西被打开了,是两个饭团,咖喱鸡肉的,泛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陈沂还没回过神,就见晏崧微微低着头,很认真又贴心地给他撕开了包装纸。以前陈沂总是撕不好便利店这种饭团的包装,不是漏了就是把外面的海苔片撕碎,这东西落到晏崧手里好像就异常听话,很工整,露出来了完整的口子。

  陈沂把饭团接到手里,小声道:“谢谢。”

  他的思绪已经乱成一团,缕不到头。晏崧怎么知道他在医院,晏崧怎么会给他买早餐?这一切太像是幻觉。陈沂连做梦他也不敢梦这样的事情,可这个事情它就是发了。

  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晏崧也在观察着他。

  陈沂一手打着针,整个人白得快和医院惨白的床单融到一起。两年不见,这个师兄似乎更瘦了,他的眼镜被放到了床边,这会儿没有戴上。因为瘦,就显得陈沂的眼睛很大,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雾,晏崧第一次觉得这个长自己四岁的师兄有一点……可怜。

  高校的工作有这么忙吗?还是自己太压榨人。让陈沂已经累到住院的地步。

  陈沂小口把饭团塞到嘴里,除了谢谢和晏崧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在晏崧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很久没再回来。

  陈沂好段时间都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腻。因着这饭团是晏崧亲手送来的,他还是都塞到了嘴里,噎得好长一口气没喘过来。

  另一个放在旁边,他有点不舍得吃了。

  饭团的热气一点点变凉,陈沂把它放在了心口,企图保留最后一点热气。

  很执拗,很幼稚。但他又就着这点热气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灼热的温度。

  晏崧放大的脸出现在陈沂面前,他好久好久没有和晏崧这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晏崧身上淡淡的香气,视线下移,他的右手被晏崧握在手里。

  不对。

  陈沂的手连着整个小臂都狠狠抖了一下,不自然得像是被烫到。

  他想抽出来,却被晏崧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他对上晏崧似笑非笑的视线。

  “点滴打完了,我想给你拔一下针来着。”晏崧说,他挑挑眉,“或者你可以自己拔吗?我觉得这似乎有些难度。”

  “我……”陈沂不挣扎了,那句“我自己可以”被咽回肚子里。

  “那麻烦你。”陈沂说。

  晏崧低着头的时候,陈沂正好看见他的发旋。自己拔针这种事情其实他很熟练,从在外面上学开始他就一直是独自一个人。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大病小情从来都是自己去看的。按理来说他不仅习惯,更可以称得上是熟练。但是那一刻他就是贪念四起,想离晏崧更近一些。

  贴在手上的固定贴一点点被人揭开,陈沂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脸和耳朵已经红了。

  他的眼神四处游移,最终又落在又晏崧身上。

  直到晏崧按着他的针孔抬起头,正和怔愣的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立刻慌乱地移开,道:“谢谢。”

  “没事。”晏崧说,他扫了一眼陈沂的脸,见他神态不太自然。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陈沂好像一直都在躲他,有没有可能从前上学的时候,他觉得他们还算熟悉其实是单方面的,陈沂非但没这么觉得,反倒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厌烦和讨厌。

  不然陈沂也不会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更不会自从重逢,就一直躲着他。如果是这样,那他还来医院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他的手还停在陈沂的手上,因为输液,陈沂的手尤其凉。他的手背是青的,他血管很细,大夫扎进去的时候应该废了一番功夫。

  晏崧松开手,开口,“差不多了,你自己按着吧。”

  “好。”

  空气又沉默,晏崧坐在床边,一时间也没说话。

  陈沂按着手背,走神,针孔渗出来了血,染红了那团棉花。

  他默默想,晏崧不忙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他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晏崧就会走,这一切是他的幻梦一场。

  晏崧斟酌着开口:“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或者压力太大?”

  陈沂道:“最近是有一点忙。”

  “我这边,要是觉得累可以跟我说,或者你……单纯不想干这个工作也行,我可以换其他人来,你不用有负担。”

  陈沂僵住了。

  换其他人来。

  什么意思?他做得不好,还是事情太多,惹人烦了。

  “你要是想换其他人的话我没意见,”陈沂的眼睛暗淡下来,“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做好这个工作的,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好,提出来,我可以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