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雨刚刚结束,这里人很少,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陈沂慢慢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岸边距离深海没有一点缓冲,脚下就是漆黑一团的大海,曾经陈沂面对这样的深海只会觉得窒息和恐惧,可现在探下身那一刻,陈沂像是一瞬间着了迷。
闪着月光的海水像是有致命的吸引力,陈沂看呆了。良久,他被由远及近的声音叫得回过神。
“晏崧!晏崧!我在这里!”是个女声。
熟悉的名字一下唤醒了他的神志,陈沂侧过头,一下子看见两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影,晏崧和郑媛媛。
又遇见了。
彼时他狼狈不堪,因为不想被人发现还带着口罩,像是一个看客一样看着并排走在一起的两个人。
俊男美女,喜笑颜颜。
陈沂停在原地,不想再继续看,整个人却完全不受控制似的,紧紧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快要离开他的视线。
他突然迈开腿追了上去。
声音又慢慢清晰,大部分是郑媛媛在说,晏崧时不时应和两句,气氛很好,月亮那么亮,吹着微微的海风,多么浓情蜜意的时刻。
陈沂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肩膀越来越近,他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陈沂,看到结尾,你该死心了,收起你那些可耻又可笑的喜欢。
两个人的脚步突然停了,陈沂吓了一跳,一瞬间躲进路边的雕塑后面。
海边这几步路是个公园,因为里面放了几个雕塑,因而得名雕塑公园。
脚下的泥和他想象的不同,好像异常的滑和湿软,陈沂已经无暇注意,他扶着身前的雕塑,透过缝隙,看见站在栏杆的两个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
海面上的月亮很神奇,不论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那月光的纹路都是对着自己的。也因此,那月光也正好照在他视线里的晏崧身上,显得晏崧整个人在英俊之余,带了些高不可攀的圣洁。
郑媛媛脸是红的,仰着头。
“晏崧,我有话跟你说。”
“嗯。”晏崧脸上没什么表情,海边和月色只为他增彩,却盖不了他的光泽。
郑媛媛看起来很紧张,她不安地抓着衣服下摆,有些踟蹰。
陈沂一瞬间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这场景灼了他的眼,他手掌刮到了雕塑尖锐的棱角也浑然不知,他怕晏崧嘴里吐出来什么自己不想听见的话,但越是害怕,他越移不开脚步。
“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沂还是跑了。
临走之前他又滑了一胶,雨后的土壤湿润,这一下砸到了他尚未痊愈的后背,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一刻都不敢迟缓,顺着草地和路边的路滑草丛,跑得难堪又狼狈。脑袋里回荡着郑媛媛那句“我喜欢你。”
这话他是他在脑海里都不敢想的,如今却有人这么勇敢地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他知道,郑媛媛其实不在乎结果,她那么勇敢,只要喜欢就敢说出口,就敢去争取。有的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不留遗憾,而陈沂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活搓磨了他所有的棱角,他从来就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知道跑了多远,陈沂喘着气,回头已望不见那两个人影。
借着路边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导致他摔倒的罪魁祸首,是一片深绿色的青苔(21)。
因为常年照不到太阳,吸收着海边的湿气,在雕塑的背面长得格外茂盛。
陈沂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笑青苔(21)还是笑自己。
第17章 衣服脱了吧
陈沂今天穿了黑裤子,身上沾得泥不那么显眼,去卫间简单处理了一下就了事。
学校今天没什么人,暑假期间,要是没什么事情大家基本不会来学校,他心里藏着事情,脑子一空闲就想起来月光下那两个人,思绪就开始发散。
晏崧是不是答应了,郑媛媛这样明媚阳光的人,应该没有人会拒绝。
那他们的关系要是变了,自己这份给晏崧的工作,是不是也早该让位走人。
他想起来上次在医院,晏崧问他是不是累,他还争取了一下想继续这份工作。如果那时候晏崧的意思就是委婉地表达自己鸠占鹊巢,那他不知所谓地争取,自始至终就是个笑话。
又或许,最开始这个差事落到他头上,就是因为晏崧要避嫌呢?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几句随口说出来的熟悉不过是一种话术,里面隐含的深意他从未理解过,一直以来不过是晏崧给的借口,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
左右选不中,干脆选了他,还算是有一些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想到这里,陈沂一时间心乱如麻。
晏崧不是没给过机会暗示他,从医院那句问话,到前两天慰问他的身体健康。这都是晏崧在给他机会,把不该在的位置让出去,而他竟然一句都没理解。
要不是今天他遇见那两个人,听到那尴尬的表白,他恐怕永远不会想清楚这一切。
自己退出总是比被踢开好的,起码能走的有尊严一些。
但是陈沂知道,他不能走,他如今的境地,尊不尊严的早就没有那么重要,多在这里一天就能多拿一天的钱,晏崧不提这件事,他就可以装傻,为了钱也好,私信也罢,继续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
百分之九十九的困难,临头都是钱的事情,而陈沂从未翻越过这座山。
忙到八九点钟,外面又开始下雨。
走廊没开灯,平时这层实验楼人就少,如今更是没什么人。陈沂的办公室背着太阳,平时干脆拉上窗帘关着窗,因而出了办公室才知道雨下得这样大。
实验楼有不小的年头,最近几年才翻新,但以前的结构无法拆解,一栋楼中间还有一座室外的回廊,回廊两侧只设置了栅栏,雨滴淅淅沥沥落到栅栏上又被弹走,回廊里也湿漉漉一片。远处起了雾,路灯下的树影模模糊糊。
一路的办公室都关着灯,这种天气又是假期,大家都早早回家了,这栋楼就剩下他一个人。
潮湿的雨水好像浸透空气进入了他的伤口,陈沂的背又开始疼。
雨势没有见小,想了半天,陈沂干脆拿着药躲进了卫间。
卫间窗户没关,有一点风,里面有很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应该是刚刚清理过。
陈沂把口罩摘了扔在洗手台边上,掏出来药店给开的药。
这药是涂抹的,但他一个人住,前几天涂药也是草草了事,求一个心理安慰。陈沂一手拿着药,另一只手掀起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伤。
他的角度只可以看见侧面肩胛骨青紫一片,他够得实在费劲,索性用牙齿咬住了衣服,另一只手一起动作。
他弄得实在是认真,丝毫没有听见卫间门口的脚步声。
晏崧走过来就是这幅场景。
他在a大一直有一个办公室,是这个月郑卓远给他申请到的,他不常来。下午郑媛媛约他出去,结束之后就下了雨,而他手头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开,干脆就来了这里,等会开完已经是现在,他正准备洗把脸就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陈沂。
陈沂低着头,一只手拿着什么药正在艰难地往背后涂。他的衣服掀起来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皮肤白皙,肩胛骨若隐若现,只是上面青青紫紫,像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从前他没注意观察过这个师兄,今天恍然一见,他竟头一次发现这个人竟然这么瘦。陈沂的骨架不小,肩膀也够宽,但是因为瘦,显得他的腰只有一截,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而这窄腰中间的腰线正好没入股沟,许是因为陈沂的奇怪的姿势,他的屁股又很有料,好像全身的肉都长在了这里。
意识到自己盯着一个男人的屁股太过奇怪,晏崧还是出了声。
他清了一下嗓子。
陈沂闻声回过头,吓了一跳,药一下滑到地上,滚了老远。
他慌忙把衣服拉下来,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这里?”
现在晏崧不是该跟郑媛媛在一起,或者做什么都好,都不该出现在这。
“开了个会。”晏崧随口解释,他还没从陈沂的后背,或者后背的伤上缓过来,他低头把滚在地上的药捡起来了,看了一眼包装,活血化淤的,问:“受伤了吗?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