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33)

2026-01-13

  陈沂实在提不起力气吵架,回去想跟房东说一说,又因为时间放弃了,没办法只好回去带上了耳机,可惜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睡着,只好起来了直接去学校。

  他白天要上班,从学校出来又得去医院看张珍,本来就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最近学开学,对面出差的老师也回来了,他还有课要上,忙得整个人要飞起来,但晚上也还休息不好,新来的合租人完全不是正常人类作息,一玩起来能玩一整夜,陈沂几乎好久没有睡过一个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顶着俩黑眼圈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白天他尚没有余力想关于晏崧的事情,但晚上一睡不着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期间他找晏崧汇报过几次工作,公事公办,晏崧那边也没有一句废话。两个人好像成了最普通的同事兼上下级的关系,晏崧还是会来a大讨论相关事宜,陈沂在远处看着他,有时候非常想让晏崧和自己多说些什么,但是他只能远远看着,晏崧连一点余光都不会分给他。

  那时候他鬼迷心窍,做了那样的事,他们才会这样。陈沂市场有些后悔,如果那时候毅然决然地选择走,两个人是不是起码还可以做朋友。

  他知道晏崧在避嫌,也开始尽量减少在晏崧身边出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怕惹人烦。很多需要递送的文件他就交给郑媛媛。

  整项目组都知道了郑媛云和晏崧关系不一般,风言风语传了一堆,有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更有说他们在谈婚论嫁的。陈沂不知道真假多少,只知道会议上和私下里俩人总有视线交替,举止也亲密了不少,偶尔还一起开两个玩笑,陈沂看在眼里。

  这样他更感到愧疚,觉得自己既对不起晏崧,更对不起郑媛媛。

  那次海边的表白他没有看到结果,想来就算是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自己这件事,怪不得晏崧觉得恶心,巴不得什么都没发过,拿钱封他的口。

  陈沂更觉得无地自容,除了非必要的事,尽量不出现在晏崧面前。

  他把晏崧给她的钱也都好好存着,只用了给张珍手术的钱,其他的一分都没动,想着等以后攒一攒一起还他。他知道晏崧不差这一点钱,但是他始终不想欠他的。

  就这样忙了大半个月,陈沂已经累到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会睡着,精神萎靡。

  这天下了雨,下午上完课,他赶着去医院照顾张珍。他一共就两把伞,一把匆忙落在了去找晏崧那天,另一把有些坏了,一边的伞骨已经断掉,耷拉下来,淋了他半肩膀雨。

  下了课雨势不减反增,学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陈沂才出了教室,低头一看门口居然一把伞都没有了,他拿过来那把伞也消失不见。

  好在实验楼离教室不远,陈沂在这里等了一会儿,见雨没有见小的趋势,索性直接冲进了雨里,顶着雨一路小跑到实验楼楼下,他上楼把东西放到了办公室,头发已经被雨浇湿了,肩膀上也都是雨滴。

  又匆忙下楼,他看着雨幕发愁,陈盼给他打了电话,说今天孩子幼儿园家长会,来不了,张珍就等着他来送饭过去。

  陈沂一个人站在楼下的门帘下着急,想等雨小一些就走。他特意站在了门口的大圆柱子后面,不想引人注意,没想到柱子后面站着个打电话的学,陈沂又觉得站这里尴尬,没办法,又回了正门口。

  没想到这一回去他就碰见了晏崧。

  两步开外他就听到了晏崧的声音,他在打电话,陈沂避无可避,只好站在这儿当木桩,他刚浇了雨,有点不自觉发抖。

  晏崧打了会儿电话,挂断,不出声了,站在陈沂旁边,似乎是在等车过来。

  空气太安静了,那边有人隐隐约约地用方言打电话,声音很低,面前只有连绵的雨幕,陈沂不能装不认识,只好硬地打招呼。

  “这么巧,晏总。”

  “嗯。”晏崧偏头看着陈沂,事实上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就在观察这个人。

  他知道陈沂在避着他,当初蒲子骞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人攀上他肯定会死缠着不放,晏崧也这样觉得,毕竟出了这种事情,他和陈沂上了床。往后的事情就怎么说都不清白,他以为陈沂因为缺钱会向他要求什么,所以在他提要求前匆忙转了一笔钱给他。

  可这人自始至终还是那么老实,非但没缠着他,还什么要求都没提。

  更有甚之,还刻意避开他,像是在避开什么瘟疫。

  刚才出来他就发现陈沂又瘦了,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

  他越看陈沂,陈沂就不敢和他对视,好像巴不得离他远点。

  晏崧不知道从哪里出一点愠怒,突然问:“我给你的钱不够吗?”

  ——饭都吃不起了么。

  陈沂瞪大双眼,好像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道:“啊?”

 

 

第26章 也许暧昧

  陈沂错愕地看着晏菘,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面前的雨太大听错了话。

  晏崧继续道,“上次不是问过你?觉得不够可以跟我说。”

  不用因为这点小钱省吃俭用的,弄出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

  陈沂心里一凉,一下明白了晏崧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今天是故意出现在他面前,搞得这么狼狈,是在故意卖惨,是在要钱。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如果可以,他永远不想把钱这个字和晏崧挂钩,可那天他开了口那一刻,他们之间的性质就变了。往后做什么事情,在晏崧看起来恐怕都是别有目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既不想要他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更不想让晏崧发现他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喜欢。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不一定要得到。

  小时候他跟着张珍去集市,琳琅满目的食品和玩具,他在两元店里看上一只灰棕色的熊,摸在手里很软,像他那天在雨下碰见的小狗。张珍给他问了价格,一看要十块钱,她就犯愁地看着陈沂,陈沂立刻就说不要了,获得了被人说懂事的夸奖。

  大了一些他喜欢电子产品,可以把那些参数、配置,熟悉得倒背如流,可上大学后他才有一个自己的二手电脑,一开机就像是拖拉机启动,连打开个网页都费劲儿。也这样勉强坚持到了毕业。

  张珍从小就告诉他,家里没有钱,然后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换算成米和面,换算成他们的劳动时间。不会告诉他不给他买,只是淡淡地说,这个钱我要剥多少玉米,要多干几天的活。如果你真喜欢,妈也可以给你买。

  陈沂就再也不敢要了。

  从小他就明白,要什么东西都要付出代价,他的喜欢并不重要,有些东西本身就是妄想,更重要的是,他不配得到。

  但此时此刻他全身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一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临到的雨,还是因为晏崧的话。

  “不是,我的伞在教学楼丢了,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你。”陈沂哑声解释。

  “那你没有雨伞,站在这是在等谁?”晏崧问。

  陈沂抬起头,“没有谁。”

  这幅样子实在有些像逼供现场,不过陈沂不是犯人,晏崧更不是警察,但陈沂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他的理由即便是事实也很拙劣很可笑,估计晏崧也不会信。

  他的头又低下去了,不自然地咽了一口唾沫,又解释一句,“我在等雨小一些。”

  晏崧偏头看着淅沥沥的雨滴,檐下的台阶上长了杂草,似乎是刚长出来的,被雨打得一直垂着头,和面前的陈沂很像,有些可怜。

  他的车很快就来了,他甚至不用滴上一滴水就上了车。回头看见陈沂在躲在屋檐下,缩着肩膀,很冷的样子。

  司机启动车子,要开走,晏崧突然喊了停。

  陈沂心里空落落的,眼看着晏崧一言不发上了车,没想到下一刻车窗摇下来,露出来晏崧的脸。

  “上车吧。”陈沂听见晏崧说,“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和晏崧并排坐在后排,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保持着一种动一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但陈沂不敢动。他又想起来那个夜晚,晏崧埋在他身体里的样子,明明他们已经有过负距离,可是那晚更像是一场迤逦的梦,疼痛和发烧是梦的代价,梦醒之后他们永远会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