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43)

2026-01-13

  陈沂不得不抬头看着晏崧,有些不明所以。

  许是仗着这里没人,晏崧突兀地问:“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陈沂道,“已经找到了。”

  “行。”晏崧说,“哪里的?多少平?要多少钱?”

  陈沂一愣,有点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答了,“学校附近,够我一个人住。月租……”

  “月租?”晏崧打断他的话,皱着眉头。“所以,你找这么久就是在找租的房子?”

  所以一直在骗他,说找到了,其实只是想搬走而已。

  陈沂点了点头。

  晏崧气笑了,凝视陈沂惨白的脸。

  他是看着陈沂一点点消瘦的。

  陈沂搬走后,他一直在等陈沂找他,毕竟钱还没到手,他知道他早晚都会来的。

  可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他甚至参加了很多本来不打算参加的会议,因此很多次会议,他都像这样凝视过陈沂的脸,只是陈沂一次都没有抬过头,更没有找过他。每次结束的时候,他都亲眼看着陈沂迫不及待地跑了,怕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要不是今天碰见,他甚至还抓不到陈沂的人影。

  而陈沂好像也是不想看见他,连看一眼都不肯,丝毫没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拿水杯,也不是要接水。

  晏崧不想再等了,他本就不是会在原地等的人。于是他堵住了陈沂的去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他只是好奇,猜测只是时过境迁地位悬殊,陈沂觉得尴尬觉得不好意思,他可以理解。那现在是为什么?晏崧不明白,明明住在自己家的时候,他们过得很和谐,和谐到有时候让他产了家一样的错觉。

  除非陈沂是真的厌烦他。

  陈沂眼睛瞪圆了,唇色发白,有些意外,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到了卫间。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吐。

  陈沂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弯着腰整个趴在水池那,晏崧也跟了进去,拿着他的水杯和纸,又见到陈沂露出来那截窄腰。

  他收回视线,想,这是什么意思?连看见自己,说几句话都令他这样作呕吗?

  陈沂缓了好久,才缓慢地站起身,他知道晏崧在他身后,又是这样,他永远在晏崧面前这样狼狈。

  理性泪水糊了满脸,这一瞬间陈沂不想回头,让晏崧看见自己这种样子,但他不得不面对这一切,装作云淡风轻,什么都没发,擦干眼泪。

  晏崧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看到我让你这么恶心?”

  陈沂脑袋嗡的一声,几度以为自己听错,恶心?他对晏崧吗?

  “没有。”他吞了口唾沫,对上晏崧冷冽的眼神,心里发寒,“抱歉,我晚上吃得不太舒服,不是……觉得你恶心。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没有。”

  没有躲,没有觉得恶心,只是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还不够吗?

  他出一点委屈,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样问,他明明已经按照晏崧的想法躲得远远的。

  陈沂的眼眶不自觉又红了,酸劲儿漫上来,他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最后说话都带了颤音。

  晏崧默了一瞬,沉声问:“那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走?我家里住的难受?”

  陈沂掐着掌心,手上的疼让他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清醒道:“没有,只是再住下去不太合适了。”

  晏崧挑眉,“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沂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一直以来他都非常抗拒提起来那个意外的晚上,现在的一切都像是他贪心的报应。可到这份儿上,他不得不把那种难堪掀开到明面来,“毕竟我们发了那样的事情,你现在有女朋友,住在一起,不太合适。”

  晏崧顿住了,略过了陈沂前面那句话,莫名其妙地问:“我有女朋友?”

  “嗯。”陈沂不懂为什么晏崧态度这么奇怪。

  “是谁?”

  这下换陈沂愣住了,晏崧的样子不似作假,他说:“我明明看见郑媛媛和你……”

  “和我表白?”晏崧好像忽然懂了。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听到这个理由竟然有些高兴,“你怎么知道我同意了?”

  陈沂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没同意吗?”

  “要是同意估计我就要被抓去局子里了。”晏崧说。

  “为什么?”

  “她是我表妹。”晏崧看着陈沂呆愣的样子,心里不自觉软了一下,“她从小出国,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闹了个乌龙。”

  “哦。”陈沂还没从这种信息量里反应过来,他又听见晏崧问,“所以,你要搬回来吗?”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手一抬碰到了兜里的药瓶。

  晏崧没注意他的不自然,继续道:“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我觉得小区环境也算不错,而且你住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很合拍,那段日子,我以为还算不错,你觉得呢?”

  陈沂整个心好像都被泡在了沸腾的水里,一边是他逼自己强行戒断,无数个难熬的充满泪水的夜里,另一边是看起来那么诱人带着甜味的罂粟花。

  他无法拒绝。

  哪怕往后会付出更多千倍百倍的代价,陈沂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拒绝不了。

  他轻轻道:“我也觉得那段时间,很开心。如果哪天你不想继续下去,一定要先告诉我。”

  晏崧不在意地点点头,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太晚了,今天过节,不要熬了。”他说,虽然晏崧好多年没过过这种需要团圆的节日,他还是拿这个当了借口,继续道:“我家里还有新鲜的面条,你刚吐了那么多,胃里得有些东西。”

  ……

 

 

第34章 吃的什么药

  再回到这里时,陈沂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天,晏崧邀请他回来。

  这一切是现实吗?还是只是他某个失眠的夜晚中的幻觉。陈沂一时间分不出来,他只想这样的幻觉可以长久一些,最好长久到天荒地老,不要再让他再经历一次那样艰难的戒断过程。

  一碗清汤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现实。

  晏崧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嘱咐他小心烫。

  他一次见晏崧下厨,看他非常熟练地烧水下面,那条围裙还是走之前陈沂翻出来的,戴在晏崧身上有些紧绷,转过来的时候就更明显,陈沂有些不好意思看,只好低头看眼前的面。

  晏崧道:“尝尝我的手艺,好久不做饭了,我觉得跟你比还是差些。”

  陈沂拿起筷子挑了口,其实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了,水蒸气腾了他满脸,他咬着发酸的牙,无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好吃。”

  晏崧笑了,低头吃起自己碗里那些。

  陈沂却疆在那,一碗面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流眼泪。

  他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怕晏崧看出来他在哭。

  陈沂慌了,拼命地想止住泪水,可越忍眼泪越往下流,像是要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流干。他鼻子酸得呼吸不畅,还是没忍住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晏崧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抬起了头。

  正对上陈沂哭红的眼睛。

  一场沉默地,无声地哭泣,像是窗外骤然下起来的阵雨。

  这样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在那个深夜里,他也是第一次见陈沂这样哭。

  在他印象里,陈沂是一个很少哭的人。上学期间受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他也没见陈沂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堪一击的植物,但是无论是强风暴雨,还是见不到阳光,都无法让他枯萎,他就在这种环境里活到了现在,甚至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