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沂点头,不再说话了,车里只有导航里的机械女声发出点声音,外面下起来了濛濛细雨,晏崧开了雨刮器,陈沂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毫无焦点地随着雨刮器来回摆动。
车因为一个红灯停了下来。
越是这时候心越焦灼,陈沂下意识摸了一把兜,空空如也,因为太匆忙药没有来得及带。
这个红灯出奇得长,红色的数字像是命倒计时,陈沂意识恍惚,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冷汗浸湿了头发,抖得更加厉害,看面前的景色都阵阵发晕。
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放在一侧的手心一暖。
晏崧没看他,但是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先是在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安抚。陈沂呆呆看着,那只手又慢慢把他的手翻过来,十个手指交叉在一起,嵌合得紧密。
一阵暖意从手心传到全身,陈沂不安地动了动手指,确定这只手来自旁边的人,是切实存在的,它们牢牢交缠在一起,好像本来就该是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陈沂便不抖了,一颗心一瞬间落在了实处,发的已经发,不论什么结果,他总该是要面对的。
红灯变绿,晏崧的手离开,陈沂怅然若失,却已经冷静下来,给不明所以的晏崧三言两语讲了前因后果,把自己和刁昌打起来的事情一句话略过去。他讲得很艰难,毕竟这些事情是他难以启齿的家事,是附着在他身上永远拨不掉的一滩烂泥。
晏崧没露出什么同情和轻蔑的表情,淡淡表示了解。只是下个路口的时候又拉住了陈沂的手。
很快到了地方,救护车比他们早来一步,已经把刁昌拉了上去,周围围了一圈人,陈盼站在中间,眼神怅惘,没有一点色彩。
救护车开走,警察把人群散开,几个警察拉着陈盼要走,陈沂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站在几步之外一眼就看见了陈盼,喊了一声,“姐!”
陈盼顺着声音,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似乎终于从事故中回过神,下一刻,竟直接晕了过去!
陈沂推开人群,晏崧跟在他身后,防着有人撞到他,直接一路冲到了陈盼面前。
他终于看清了,陈盼脸上和身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左脸颊肿得老高,颧骨处凝着一大块暗褐色的淤血。
陈沂心里一颤。
他们一路跟着警车到医院,陈盼因为晕倒也被拉去检查,刁昌则直接被抬去了ICU。
老太太领着孩子在病房门口哭,孩子控制不住哭得声音,被护士拉去哄,剩下老太太一个,怨毒地看着陈沂,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将人吞活剥。
陈盼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人没有大事,只是惊吓过度,加上平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才会晕过去。刁昌则没那么好运,ICU的灯差点亮了一夜,人才被大夫拉了出来。
没有命危险,陈沂松了一口气,整个心脏沉沉落地。
陈盼还没醒,刁昌暂时没事,警察和大夫让他们先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处理,一路回了家,陈沂还没回过神,恍惚地跟着晏崧上楼,洗漱,换衣服,躺在床上如梦初醒,闭上眼刚才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
嘈杂的人群,救护车鸣笛的声音,警察大声对他喊,“你是谁?跟他们什么关系?”
警察的脸又变成了七嘴八舌的亲戚,指着陈宏发的黑白照片,“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得给他烧纸,守孝,磕头。”
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陈沂再次失眠。
秋夜渐冷,他手脚冰凉,躺在床上觉得这屋里这样大这样空,不远处的黑暗里都是不安的因子在沸腾,空气仿佛都能凝结成人影,连被子都这样重,这样沉。
他想入了神,或许是因为那个不安的梦,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的事情。
窗外的雨大了。
狂风阵阵,似乎下了冰雹,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大,很响。宛若陈宏发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未感受到的、迟到的恐惧和害怕如今正中眉心。
雨让他恐惧,黑夜让他恐惧,连墙上挂的画,都凝结成了诡异的笑脸。
陈沂待不下去了,光着脚去客厅倒了杯水,一干而尽。他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间,在客厅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晏崧的卧室门口。
他光着脚站在那,低头瞧那个门把手,想晏崧是不是已经睡熟。
窗外一阵光晃过,陈沂骤然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像是个变态一样站在这,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晏崧的门开了。
随之开的还有一盏不那么刺眼的灯,晏崧站在门口,站在室内的光里。
那光透过狭窄的门,投射出一部分,正落在陈沂没穿鞋的脚上。
晏崧没说话,视线凝结在那,陈沂也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因为受凉发紫的血管,他太瘦了,脚背上的骨头凸显,其实很丑。
晏崧抬起头,看陈沂站在客厅黑暗里穿着单薄的睡衣。
身后的落地窗在落雨,这雨分明在窗外,却仿佛一滴滴在陈沂消瘦的身体上,所以陈沂神色那样不安。
他装作什么都发现一般,淡淡问:“还没睡吗?”
陈沂头皮发麻,有种被抓到现行的尴尬,“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所以站在我卧室门口?”
这下陈沂不知道怎么解释了,人到半夜似乎脑袋也不清醒,他又想了个更拙劣的借口:“我就是……想谢谢你。嗯,对,谢谢你。”
说完他也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厘头,哪有人大半夜站在人门口是为了说谢谢的。
晏崧果然笑了声。
陈沂无地自容,不敢看晏崧的眼睛,只想立刻从这种尴尬地境地逃走,“那我回去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晏崧一把扯进了屋里。
门“嘭”的一声合上了,陈沂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因为站不稳已经坐在了晏崧的床上。
他又像烧到屁股一样弹射起来,站在那不知所措,这是他住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进晏崧的卧室,不敢到处乱看。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晏崧没回答他的话,又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先在这儿。”
他去了不到几分钟就回来,陈沂竟真像罚站一样一动没动。
晏崧手里拿着枕头和被子,往自己的床上一扔。
陈沂傻眼了,他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接着他从晏崧嘴里听见了更让人不可置信的话。
“今晚睡这吧。”晏崧说。
灯又关上了,陈沂听见身边沉稳的呼吸。
他定在被子里,一动都不敢动,对自己现在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觉得还是犹在梦里。
只不过刚才的恐惧和害怕却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有人陪他一起,站在他身后撑着他。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身侧。
窗外风雨飘摇,在这一隅之地中,他竟是格外的安心。
晏崧似乎累极了,很快睡熟。
片刻后晏崧无意识翻了个身,他们的手臂碰在一起,隔着被子,陈沂也能感觉到属于人体的热。
像是施舍一样的热度。
可光是这点温暖,就足以让他渡过这样漫长的黑夜。
第36章 阿贝贝
陈沂醒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窗帘没拉紧,缝隙里有一道赤黄色的阳光,那是朝霞,透过唯一的缝隙,顺着地板蔓延到床上的被子,紧接着穿过陈沂放在被子上的手,一路落到晏菘的掌心。
光连接成了线,也顺便把两个人牵在一起,不过陈沂没有什么心情观察光的形状,因为光的终点同样在自己的胸口。
实际上晏崧的床很大,睡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入睡之前他们之间有明显的楚河汉界,但是现在中间的界限却消失了,他被晏崧按在怀里,后背和人紧紧贴着,晏崧的手臂环着他,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
不该是这样的姿势。
陈沂想动却不敢动,有枪杆一样的东西抵在他的后腰,偏这人是无知无觉的,还在睡着,留陈沂一个人在这里左右为难,那里的感觉无法忽视,更何况他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很难不同时给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