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崧不必向他汇报何时出差,何时回来,于是陈沂能做得就只有等待。
等待他两三天回来一次,带着寒冬的冷风爬上他的床,陈沂如果还醒着就缠着他做一次再睡,如果没醒就干脆搂着人睡到大天亮,然后再一刻不得闲地离开,留下已经冰凉的被子。
陈沂晚上吃了药,药有安眠的作用,很快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自从晏崧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的眼睛闭着,意识因为药物作用困顿,偏偏脑袋极其清醒,大脑和身体往往这样对抗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陈沂总是觉得出奇的累,每一个夜晚其实都很难熬。陈沂放任大脑作斗争,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陈沂倏地睁开眼,整个后背都是冷汗,捏着被子喘一口气,想,这次是海底。
高处坠落、宇宙黑洞、到漆黑的海底,他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他下意识摸向旁边的被子,传来的触感竟然不是冰凉,而是一副带着温度的身体。
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黑暗里,陈沂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个出口,一汪水在心里仿佛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身体那样沉重,好像动一动都极其困难。
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晏崧抱住了他。
他感受到晏崧宽阔的温暖的胸膛,那明明只是一个人最普通的胸膛,竟然让他觉得那么安心,仿佛可以把所有的眼泪流向那里。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晏崧,他希望晏崧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如果这一瞬间他们可以变成两颗嵌合的螺母就好了,陈沂漫无目的地想。
他的眼泪流的汹涌,像是要把这段日子里的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流尽,晏崧仿佛也知道他所想一般,牢牢地抱着他,温柔地为他擦眼泪,然后凑在陈沂耳边。
陈沂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哭得差些断气,然后听见晏崧在他耳边说:“陈沂,你真恶心。”
心脏狠狠一抽。
陈沂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他看见外面月明星稀,枕侧空无一人,只有眼泪留在上面。
空荡荡的灵魂落回身体里,缓了许久,陈沂竟然分不清刚才是幻觉还是梦境。
他的药剂量越来越大。
晏崧前前后后这样忙了一个来月,陈沂肉眼可见的萎靡。
他害怕睡熟,所以每次晏崧回来他都第一个知晓,装作熟睡的样子想,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他不想再在晏崧嘴里听见那种话,又觉得现实也如梦境,甚至分不清楚那样的话或许也不是梦境,而是晏崧的真实想法。他只好用一种笨方法来确定这是不是现实。
陈沂并不理解自己在晏崧这里是否有吸引力,其实他很害怕自己的主动没有回应,但比起这个更害怕的是比刀锋利的言语。他的动作笨拙,讨好人的方式并不精巧,崩着呼吸,直到确定晏崧对他的挑/逗是有感觉的才松一口气。
像螺丝一样嵌/合的时候,他可以确认不是幻觉。
理的感觉骗不了人,脑海中迭起又落下的感受骗不了人。
沉浸在忄爱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在实处,即便世界是虚幻的,他也能感受到另一样东西切实存在。
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不到窗户里映照下的自己。
但晏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莹白的脆弱的肩膀,沉浸时自然开启的口腔,还有因为瘦后腰处正好容纳他手指的腰窝,以及一直晃动的、惹眼的眼角的那颗小痣。
晏崧觉得他也病了。
像抽风一样买来回的机票,像是要在航空公司常驻,周围的人也都觉得他疯了,不明白这样紧张高强度的工作他为什么要来回折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陈沂很需要他。
他清楚这也是自己的错觉,陈沂不会需要他,如果没有他陈沂一辈子不会经受这样的屈辱,或许在这个年纪早该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更或者干脆结婚子。但是因为他的过度依赖,他被困在了这里。
这样的手段低劣、卑鄙,但有效。
想要什么都可以用尽一切方法。有时候他庆幸陈沂不是他想象的人,他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贪财,重利。有渴求的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人。他害怕陈沂不需要这些,又因为陈沂是由于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愤怒。
他知道连主动也是不过为了履行义务,那样笨拙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眼睛里想要什么一览无余,像是笃定了他吃这一套。
于是每次离开的早上,晏崧都会再给陈沂转一笔钱。
他看不见陈沂收到时候的表情,不过他想陈沂应该是高兴的,这毕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晏崧出差的第十五天,陈沂惊觉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星期。
星期五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雪粒,而是鹅毛大雪。
路边的树已经干枯,只有松树依旧常绿,只是可惜h大松树种得太少,荒凉的景象占大多数。
他已经和张珍说好,趁元旦放假回一趟家,他知道日子越来越少了,这个年关过去,张珍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新年。
从前他觉得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距离是阻碍不了回家的。越长大越发现,这个世界上能阻挡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上学的时候光是一个普通的期末考试就可以阻拦住很多东西,而上班之后,春节的路费也可以要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咬牙一跺脚的冲动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冷静之后横在眼前的是无尽的,跨不过的难关。
上午的雪停了一阵,下午五点,天已经黑透,又一场雪落了下来。
陈沂走出学校的时候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雪落了一层,没化,踩在地面上有咯吱地声响,陈沂的鞋子有些薄,脚趾被冻的疼,恨不得在鞋里蜷起来。
晏崧这些天里几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陈沂有点紧张,路也走不下去,只好停在路边接通。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晏崧那边很静。
“天气预报说h市下雪了。”晏崧说。
陈沂抬头看路灯下的雪花,前面有一对学牵着手往前走,两个人围着一条围巾。
他回道:“是,正在下。”
“嗯。”晏崧从胸膛发出一声,似乎觉得寒暄已经够了“给你买了机票,明天来n市。”
“明天?”陈沂不确定地问。
“怎么,有什么问题?”
陈沂沉默一瞬,还没开口,就听电话那边冷硬的声音继续道:“假期有什么事情?陈沂,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不管什么理由,明天我要在n市见到你。”
第50章 你很想我
晏崧把电话挂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没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
助理正好敲响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晏总,他们给送来的熏香,说可以安神,特别好用,您要不要试试。”
晏崧点了点头,去门口拿回来道了声谢。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h市,两地相距两个小时的飞机,前一个月上有余地时他还能两地辗转,但临近末尾后他抽不出时间来,更觉得没必要。世上没了谁都能活下去,晏崧是这样想的,有些东西新鲜一阵子就够了,要是一直沉沦,那会变成自己的弱点。
但是他的睡眠明显不同意他这样的想法,他眼下乌青,因为缺乏睡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之前习惯了便也习惯了,但是由奢入俭难,他一来出差,酒店的床也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也不习惯,到处都不适应,症状反倒更加严重了。
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他状态不好,这些天他都是靠安眠药才能拥有一点睡眠,但是作用寥寥,他知道陈沂要上班,年末学校的工作并不比他轻松多少,他硬是等了半个月,再过两天有一个重要至极的发布会,也因此他急需稳定的睡眠,晏崧等到了最后一刻才让陈沂过来。
他坐回去,看了一眼已经挂断的通话,以及上面的聊天记录。
没有什么内容,每天只有陈沂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今晚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