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声停止,然后是鼠标点击声。
黎晨屏住呼吸, 一动不动, 生怕自己的举动影响到结果——这实在是个荒谬的想法, 他们之间隔着物理距离, 而且任何理智尚存的人都知道现在已经是查分时刻, 发生什么都不会对左衡的高考成绩产生影响。然而这一刻的黎晨就是世界上最迷信的人, 他不愿意造成哪怕最微小的坏兆头。
在紧张与期待中,黎晨听到手机那头的左衡冷静地报出了总分, 在狂喜中, 他听到左衡父母对左衡表达的恭喜与欣慰。
黎晨感觉自己的情绪反而比他们一家三口还要激动, 左衡的成就让他感到由衷的巨大的快乐。
这样令人瞩目的超高分数足够左衡去任何大学,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左衡一直作为明确目标的医学院, 左衡已经稳稳走在了实现理想的道路上, 黎晨怎么可能不为左衡开心。
左衡本人却似乎并没有陷入狂喜或任何其他情绪,他堪称平静地接受了父母的祝贺,虽然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他的开心。
左衡在这时关切催促:“到你查了。”
原以为左衡一时无暇再关注自己的黎晨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应了声哦, 按照左衡的催促行动起来。
黎晨刷新页面, 输入必要信息, 然后点击确定。
页面跳转的那一刻,黎晨忍不住立刻用手遮住屏幕,同时还像是生怕不保险似的, 画蛇添足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黎晨听左衡在电话那头问。
其实不太想看的黎晨谨慎睁开眼睛,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移开自己挡住屏幕的手。
然后黎晨傻了。
黎晨呆呆念出屏幕上显示的总分, 然后立刻就听到左衡情绪外露的开心夸奖:“太好了,你考得很好。”
左衡这样为他高兴,然而,黎晨自己此刻感觉到的最大感觉是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感还夹杂着其他五味杂陈的情绪,其中当然是有高兴的,但就连左衡的夸奖都无法让他特别高兴。
没听到黎晨有什么反应,左衡无法确定黎晨此刻就是没有反应还是设备问题,他对耳机确认般问:“黎晨?黎晨?”
黎晨如梦初醒般对着手机说:“我感觉好不真实啊……”
原来是因为考得很好而惊讶,左衡认为弄清了缘由,立刻肯定道:“你只是比两次模考的成绩再进步了一点,这是你认真复习应得的好结果。”
他的话让黎晨忍不住笑了。
左衡的话总是有理有据,或许像往常一样,左衡说的就是对的。黎晨也希望如此。
黎晨的笑声从充满希望逐渐变得空洞。
事情对左衡来说就是黎晨的努力获得了好结果这么简单。但对黎晨来说不是,努力获得了好结果?不,事情从来没有这么简单。
黎晨并不是有什么难以认知事实的幻觉,他知道事实确实如此,他只是难以接受。
明明他很清楚自己确实认真完成了复习,明明他很清楚自己得到了左衡花费时间精力毫不藏私的可贵帮助,然而,明明是黎晨自己堂堂正正考出的好成绩,黎晨却像个偷到面包的小贼一样无法堂堂正正地开怀大笑。
他多么希望他能像左衡那样单纯地接受这个客观的结果,但偏偏他在此时此刻就是无法做到。
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结果吗?或许。
这一刻,黎晨忽然察觉到自己长久以来对左衡的羡慕。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甚至早在他们互相了解之前,早在黎晨误以为左衡是个不顾忌他人、完全我行我素的混蛋时候,他就对左衡有着强烈的好奇。
当初自己会去招惹左衡,可能就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很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对外界裹挟毫不动摇,是这个人就是对同学无情地故作姿态?还是说这个人其实有着正当的拒绝裹挟的理由?他有多强烈地想去否定左衡,就更强烈地想去肯定左衡。
黎晨忽然感到剧烈的后怕,如果左衡不是左衡,而真的只是一个自视甚高故作姿态的混蛋,那么他们只会单纯地交恶,这个足以否定左衡却令他失望的答案不会激发黎晨的任何改变,黎晨依然会被那些他以为无法挣脱的东西裹挟,往原本注定的命运泥潭中越陷越深。
甚至,如果左衡只是没有掌控欲发作,没有建议他在考前停用手机,他大概率会被关思远的假意道歉欺骗去看那些诛心谎言,那样的话,此刻他眼前屏幕也绝不会显示出好的结果。
黎晨有些不敢想象,却控制不住地非常清楚地想像出看到坏结果的自己会是如何自我厌弃又故作洒脱,那个他一定会默认自己就是那个声音羞辱的那样失败,这让黎晨情不自禁地浑身发冷。
他是多么的幸运!
已发生的现实就是,左衡就是左衡。
已发生的现实就是,黎晨确实通过认真努力得到了好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好得超出他最好的想象。
已发生的现实就是,黎晨不再是过去的黎晨,以至于他无法与那个得到坏结果的自己完全共情,想像出的感觉其实更像是看到另一个平行世界线的if人生,虽然让他后怕,他却不会沉浸在那种绝望的可能性中无法自拔。
这样的觉悟让他欣喜而又悲伤。
欣喜自不必言。
而悲伤在于,他忍不住会想,这样算不算是此时此刻的他背叛了那个按着既定道路陷入命运泥潭的自己?
黎晨有点儿想哭,所以他对手机小声说:“我待会儿再打给你好不好?我太惊喜了,我想自己消化一下。”
这是个借口,但黎晨知道左衡一定会尊重他的要求。
果然,左衡答应了,在挂断前左衡还温柔地再三肯定了这是他应得的成就,这更让黎晨想哭了,他在说完再见时立刻挂断,因为哪怕再晚一秒,左衡都可能听出他控制不住的语调变化。
理论上,他应该向家里人,至少是向爷爷,报告这个好消息。但黎晨没有任何动力去这样做。
他只是看着屏幕,说是看,其实他的眼睛并没有聚焦。
他像个时冷时热的病人那样时哭时笑。
他的哭泣默然无声,他的微笑也默然无声。
这些眼泪与笑容不是为了别人,完完全全是为了他自己,所以不必有任何声音,他完全沉浸于此时此刻的自我感受,这对黎晨来说简直是自我放纵。
但假如在场还有第二个人,或许会以为他疯了。
手机忽然响了,黎晨以为是左衡,他倏然一惊,他还没有整理好情绪与左衡对话,左衡一定会听出他的情绪状态,怎么办?
但看清来电的是爷爷,黎晨就放松了下来。
他做了个深呼吸,接起电话,一如既往地用恭敬有礼的态度应道:“爷爷。”
电话那头的老者也一如既往地威严地问:“分数出来了吗?考得怎么样?”
若是以前,爷爷这种直奔主题的询问会让黎晨觉得有些受伤,会怀疑自己只有考得好才配得上爷爷的偶尔关注,但现在不会了。
黎晨并不在乎那些细节,他甚至自得其乐地模仿起了左衡刚才说话的语调,平静地报出了分数。
爷爷显然对这个分数无比惊讶,以至于语气都变了,他那难以置信的惊愕隔着电话依然强烈:“这么高?!”
惊愕过后,爷爷惊喜地大笑起来:“好!好啊!这回要好好表扬你,给家里争光了!这下我看谁还敢说我孙子不争气!黎晨,你总算懂事了,知道为自己努力争取了,爷爷早就跟你说,你这么聪明,只要你肯认真,一定能考得好,结果你看,是不是这样?爷爷一直相信你能行。”
最后这番话,爷爷说得语重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