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除了你爷爷我,还有谁真拿你当人看?谁瞧得起你?除了我谁管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说到最后,黎光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病态的洋洋得意,仿佛说出这些饱含恶意操纵的中伤,仿佛将黎晨贬低得什么都不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成就感与喜悦。
这是一个多么扭曲的人。
黎晨已经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因为他被真正地爱过,他被真诚地关怀过,那个被他伤害了仍然对他温柔的人,那些明知他犯了错还在关怀他的人,他们向他证明了爱的真实存在,所以识破自我标榜的骗局变得这样容易。
黎晨甚至忍不住微勾了唇角,出门时被他匆匆塞进牛仔裤口袋的活页本,此时存在感忽然变得强烈,仿佛也在提醒他什么是发自真心的关爱,什么是伪装成关爱的操纵。
出乎黎光耀的预料,黎晨并没有服软。
黎晨在开口之前,甚至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东西,这些恐吓和威胁,对我是无效的,我从来没有觊觎过你的财产,我不是我爸和小叔那种人。你对我的恶意揣测,唯一能伤害到的,是我的感情,但我现在已经不再幻想这个家还有亲情了,你们都太扭曲了。我也不指望改变你们,我只想要离开。”
黎光耀整张老脸都被愤怒扭曲,拍桌子道:“扭曲?!狗东西,真给你脸了!给我跪下,立刻跪下!今儿你要不磕头认错,我就让你那个左衡一家鸡犬不宁!”
黎晨回应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到令黎光耀感到诡异的地步,但黎晨说出话又让黎光耀怀疑孙子是失心疯了。
黎晨实事求是地说:“我不会给你磕头,也不会跪下认错,我没有错。其实我今天就是来说清楚这个,是这样,你看,很简单的事情,我已经想明白了,你指望拿左衡要挟我一辈子,而我不想被你摆布一辈子,倒不是我还指望我自个儿从这个泥潭一样的家里爬出去之后能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你知道吗?
“为什么我觉得不公平呢,因为人家一家和我们家不一样,人家一家都是好人,我们家都是些烂人,我不能接受你因为我们家的烂人,哪怕那个人是我,去害了人家好好的一家子。所以你可以对他动手,但你动手前最好想明白代价是什么,你听好了,从现在起,但凡他被人阴了,哪怕不是你做的,我都不会放过你全家。
“我爸,我爸他老婆,小叔……你家里这些烂人的烂事,圈子里谁不知道,我不用搜集,手里都有大把笑料,我不介意把它们放上网,让你关系网里的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地笑话你。
“还有我,你不是拿聊天记录和照片要挟我吗?我和左衡那些东西属于正常恋爱,只是我不敢赌社会偏见,才会受你威胁。但我可以找其他人拍没有下限的东西,然后带上你全家姓名地址实名传播,我把我自己送进去,等我出来,再把你们全送下去。你听清楚了吗?”
报复反击,这是黎晨从杨帆的激情指挥中找到的解法。
黎光耀不可能敢跟他赌,因为黎光耀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虚伪小人。
黎晨一字一顿地补充强调:“我不是你和你儿子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我这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黎光耀气得脸色发紫,握着茶杯在桌上连磕两三下,犹不解气,指着门口大喊:“里外不分,为外人跟我耍狠,好,好样的,我倒要看看你这条白眼狼离了家是个什么下场!畜生!你给我滚!滚出我的家,我黎家从今以后没有你这个人!你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想回来!”
求之不得。
黎晨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此时也不多废话,转身就走,额角忽然像是撞到什么,眼前一黑。
是装水瓷器落地的重响,黎晨循声低头,看到溅了一地的茶和碎了的茶碗,还有一滴血正往地上落。
他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伸手摸向额角,发现手上全是血。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保姆大娘的声音:“黎晨小心!”
黎晨来不及转身就被砸倒在地,左肘下意识挡了一下,此时痛得最为鲜明,等他缓过劲,看到爷爷像个没事人一般站在厅中,还倒在黎晨身上的是平时摆在前厅两侧的那种沉重的老式红木椅。
他的爷爷用茶杯和椅子砸他,然后装成无事发生站在那里。
黎晨感觉好荒谬。
保姆把红木椅搬开,焦急地问:“黎晨,你怎么样?”
黎晨下意识摇头,想说没事,可是他一摇头,恰好有一滴血落到了他的鼻子上,让这个场景更加荒谬了,他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顺着保姆大娘拉拽的力道站起来,用手背擦掉鼻子上那滴血,跟保姆大娘道谢:“谢谢您。”
然后黎晨想到自己以后都不会再来了,又补充告别道:“我先走了,以后不过来了,您保重身体,祝您身体健康。”
保姆急得不行:“你这孩子还说什么傻话呢,你疼不疼?赶紧去医院呐!”
哦对,应该去医院。
黎晨正要感谢保姆大娘的提醒,黎光耀突然声色俱厉道:“你不要管!让他自己去!我花钱雇你,不是让你瞎操心外人的!”
保姆本来就不太想在这家干了,听了雇主这话,再看看被雇主砸得半边脸都是血的小孩,气得和雇主理论起来。
黎晨讨厌吵架。
这是黎晨从小得出的经验,父母吵架往往会给他带来迁怒的打骂。
小时候的他只能躲起来。
现在他决心得走,必须得走。
黎晨的头一跳一跳地疼,身体也疼,最疼的是肩膀和手肘,但他还坚持跨出前厅往外走,一步步走出了大门。
但没走多远,黎晨就感觉有些天旋地转。
他担心在这晕倒,只能停下了脚步。
该叫救护车吗?好像是该叫救护车。
黎晨犹豫了一会儿,生平第一次拨打了120。接线员十分专业,按照黎晨叙述的情况评估了伤势,还给了些不要再用手污染伤口之类的专业指导,强调黎晨要在等待救护车期间保持电话绝对畅通,才挂断了电话。
幸好他的身份证和必要卡片都在活页本里,黎晨将它们取出来握在手中,以免自己在等待过程中就晕了过去,然后又把活页本好好放回口袋。
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头在痛,手肘和肩膀更是越来越痛,黎晨不敢动,靠在路边墙上等,莫名开始胡思乱想,万一自己失忆了不记得左衡了怎么办?万一自己破相了怎么办?万一自己死了怎么办?
好疼,好想和左衡说话。
可是接线员强调要保持电话绝对畅通,所以不能用手机打电话给左衡。
等着等着,黎晨听到了救护车接近的声音。
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戴着儿童手表,下意识一抬左手,差点没把自己痛晕过去。
费力把儿童手表取下来,拿在右手。
“……喂?……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