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衡实事求是地回答:“我只买到明天上午回松市的机票,我打算去机场附近找个酒店,免得来不及。”
黎晨急了:“你明天上午就要走?”
左衡客观道:“能买到票已经是很意外了,挑不了时间。”
这两天恰好在假期中间,不前不后,不是往返高峰,左衡才侥幸捡漏买齐了来回机票,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心急如焚不停刷新平台临时抢票的滋味。
黎晨这才想到临时买假期机票一定很贵,而且吴市没有机场,左衡得先赶到附近市的机场才能坐上来燕城的飞机,国庆人潮汹涌,左衡那么不喜欢人挤人,却为他临时转车转飞机赶到燕城来。再进一步想,左衡原本可以在家里和叔叔阿姨一起度过假期,现在为他赶来燕城,只能明天提前返校……都是因为他。
黎晨下定了决心,不容拒绝道:“我明白了,那你跟我走。”
说着,他去拉左衡的行李箱,手却被左衡拉开了。
黎晨以为左衡不想跟自己走,眼睛当时就红了,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下来。
剩一个手了还要替他拉行李箱,还误会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人?左衡实在没招了,无奈解释:“我跟你走。箱子我自己来。你一手打着石膏一手给我拉行李,我提个轻飘飘的袋子走后面?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像话吗?”
意识到误会,黎晨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掉眼泪,顺着左衡的话想象了一番,莫名其妙觉得那样的画面还怪好玩的,眼泪刚擦干就窃笑起来,虎牙咬在下唇上,像个傻乎乎的小猫。
左衡心一软,咽下了已到嘴边的劝诫。
黎晨领着左衡往院外走,还打了车。
左衡冷静下来开始反省,或许他本来就不该说什么,左衡凭什么对黎晨指手画脚?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大概是相处氛围太过自然,让左衡不知不觉就忘记了他们早已分手的事实。
一路上,左衡都没有再多话,黎晨也意外地保持了沉默,直到车子在酒店迎宾区停下,左衡才意识到黎晨带他到了哪里,他是第一次来燕城,但地标性建筑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左衡伸手拉住要往里走的黎晨,客观指出:“这里太贵了。”
黎晨却倔强地说:“你刚才说你跟我走的。你不能反悔。”
可也没必要住这么贵的地方……左衡还想再争论,黎晨脸上的表情让他只能妥协,行吧,反正他来时带够了钱。
但进电梯时,黎晨死活不肯收左衡的转账,声称自己熬夜打游戏赚了钱不花不舒服,还仗着左衡不敢碰他的石膏手格挡,“抢”走了左衡的行李箱,电梯门一开,黎晨就快步冲向房间,刷卡开门把行李箱飞快滑进房间一气呵成,生怕左衡跑了似的。
左衡站在房间门口,突然意识到这算不算是和前男友到酒店开房?
不等左衡理明白,黎晨就把他拽进房间,还用脚踢上了门。
终于和左衡待在一个没有其他人听得到的地方,黎晨莫名感觉松了口气,不自觉靠在门上,定定地看左衡。
左衡真的在这里。
左衡真的来到了他身边。
左衡看不懂黎晨的神情,他无措地动了动手指,装X光片的大袋子擦过黎晨的牛仔裤,发出塑料的声响,左衡被这声音提醒,立刻环顾房间找瓶装水,按照刚才年轻医生的叮嘱安排道:“现在吃一片布洛芬,你记一下时间,四小时后再吃一片。中间如果还觉得疼要告诉我。”
黎晨安静走到他身边,乖乖张开嘴巴,意思显然是要左衡喂。
左衡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药,下意识道:“你等我洗个手。”
黎晨笑眯眯地乖巧点头。
于是左衡洗完手擦干,回来拆开药盒,小心将胶囊挤出一半,保持翘起的状态,将它凑到黎晨嘴巴,示意黎晨叼出去。
这和黎晨想象中的喂药不一样,但左衡显然对自己手没有直接接触药物的操作有点满意,黎晨只能用嘴唇抿住胶囊,送到舌头上,然后又张开嘴,示意左衡喂水。
左衡怎么想都觉得把黎晨喂呛住的可能性很大,于是只是把瓶装水盖子拧开,拿起黎晨完好的右手,让黎晨自己握住瓶子:“自己喝。”
黎晨只好自己喝水送服。
眼看着黎晨乖乖吃了药,左衡又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黎晨主动开口,手又握住了他的衣服下摆:“我想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愿意听吗?”
左衡点头。
于是黎晨开始讲述,完完全全的坦白,爷爷的威胁、他的思考……他没有隐瞒任何。
中途,左衡忍不住问出困惑:“你有没有考虑过,或许你爷爷只是在诈你,他根本没有找人黑你的手机,就算他真的找人破解了你的手机,拿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和旅游合照,那些东西就算被曝光也只能证明我们在谈恋爱。这不是我没有心理准备的事,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黎晨解释:“我想过的,但是,我比你了解我爷爷,他是一个做事做绝的人,弄虚作假、夸大攻击之类的手段他都是做得出来的,以前我只是不让自己仔细想,他威胁我的时候,我突然想清楚过去的很多事。他很阴险,我不想拿你去赌,和你商量的话,你肯定想负起责任……”
顺着思路,黎晨说起分手那日的反复纠结,尽管说起分手经过的黎晨忍不住崩溃哭泣,他还是在左衡的拥抱中平静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夜色渐浓,窗外建筑车流灯光璀璨,他们窝在沙发里,倾诉完一切的黎晨侧靠在左衡怀中,闭着眼睛听左衡的心跳,左衡翻动着黎晨交给他的活页本,阅读黎晨独自支撑那段时期写下的一篇篇喃喃自语。
最终,读完所有的左衡将活页本合起,放在扶手上。
“你可不可以原谅我?”黎晨轻声询问,如同祈祷。
他没有睁开眼睛,没有抬头,只是听着左衡的心跳,心中全是忐忑。
他已将一切和盘托出,左衡会原谅他吗?
左衡心疼地抱着黎晨,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他也曾想过或许他并没有犯错、他没有误解他与黎晨的互动、黎晨选择分手另有原因,但左衡不敢相信这种可能性,他怀疑那是自己过于自大不愿承认过失的幻想,每次想到都坚决予以否决,宁愿一次次刺伤自尊,试图找到自身的问题。
现在他被黎晨告知了所有真相,没想到,真相恰恰是他真的没有犯错、他们的关系本身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他本该欣喜,可现实是除了失而复得的欣慰,他还感到茫然,复杂的茫然。
左衡实事求是地回答:“我理解你的选择,你是为了保护我。我确实感到受伤,但就像你写的,你也受到了伤害。至于原谅……黎晨,我没有怪过你,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有哪些疏忽,是不是我误解了我们之间的互动,甚至于,我有没有强迫你做你并不想做的事、”
黎晨听出左衡声音中的痛苦,立刻坐起身,直视左衡的眼睛,慌乱地打断他:“不是这样的!你没有!你不要乱想!”
左衡怕他坐不稳摔到左臂,赶忙扶住他的腰。
黎晨沮丧低头,眼泪不知不觉又掉下来:“都是我不好,我明知道那些话会伤害你,我还是……”
“不要哭了,哭多了伤眼睛。”左衡抚去他脸上的泪痕,客观地评价,“你独自扛下了责任,想到最有效的说辞和我分手,这证明你对我非常非常了解,就像你说的,如果不让我质疑我自己,我一定会追问到底。或许这也没什么不好,你有能力伤害我,也就是说,假如未来我变得让你无法容忍,你有能力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