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用青涩的文笔记录下那些过往的点滴, 对每一幕都如数家珍, 竟看得封佑眼眶发热。
他们竟然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春夏秋冬,经历了那么多故事。
回忆之后是一段长长的感谢,最后一段才是对封佑的表白, 说“全世界我最喜欢妈咪了”、“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我一定会成为妈咪喜欢的小孩”。
这一段话藏匿在前文长长的铺垫之后,显得没有那么突兀,完全可以理解为对封佑养育之恩的回应。
封佑如释重负般坐在书桌前,将情书放在桌子上,竟发现自己被吓得一阵冷汗, 连衣服后背都打湿了。
他觉得自己刚刚才是真的疯了,居然以为陆屿白要表白的人是自己。
那阵后怕渐渐消失之后,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不适和空虚。
这种情感让封佑更加恐慌,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某一瞬间真的在失望这份情书不是真正的表白。
真的疯了……
封佑的心脏狂跳,却被强烈的道德感狠狠压下去。
他对自己产生这样的情感感到恐惧和羞耻,最终把这归结为,这是他们相依为命, 一起长大的原因。
两个人相依为命才会产生这种排他般的氛围, 不希望任何人插手, 只想维持现状一直生活下去。
封佑说服了自己, 将手中的情书还原叠好,放回抽屉。
心跳声震耳欲聋, 骗不了任何人,但封佑无暇顾及了, 他得把这种诡异的感情狠狠地压下去。
封佑重新掀开被子睡在陆屿白旁边,习惯性地给少年整理被子,压好被角。
少年早就过了要同床睡的年龄,但封佑没提。
睡在陆屿白身边有种神奇的安心感,哪怕只是静静地待在旁边,没有靠过来贴着,也没有钻进封佑的怀里。
一个坚持了十几年的习惯,说什么都很难改掉了。
小插曲在两人的心里埋植下一颗种子,安静地待在土壤里,没有要发芽的意思。
圣诞节前夕,也是临近陆屿白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慕景逸提议一起聚个餐。
身为豪门长子,慕景逸在春节有家族的人情世故要经营,选择圣诞节再合适不过。
“我想介绍给你们一个我特别好的朋友,他正好今年要回国,精神医学的顶尖教授裴煜,之前屿白缄默症就是找他帮忙的。”
慕景逸在电话那头说道。
封佑立刻应下,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招待有恩之人,顺带问了一嘴裴煜教授的口味爱好。
听慕景逸说,陆屿白之前所有的精神类疾病,都有找着人过目,只是那时裴煜教授也还在念书,又委托了几道关系才找了知名医生杜时维。
聚会有顺带给陆屿白庆生的目的,裴煜来的时候还给小少年带了礼物。
在陆屿白的第一印象里,传闻中的裴煜教授是个举手投足都优雅克制的人,衣着风衣,身材挺拔,目光锐利,很符合他对大学教授的刻板印象。
他没有慕景逸身为商人的锐气,反而有点为人师表的高知分子气质。
“裴煜教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陆屿白趁着封佑在厨房和慕景逸聊天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挪到裴煜身边。
“不用敬语,把我当朋友就好,什么问题?”
提问得到亲和的回应,陆屿白大胆一些,往人身边坐得更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裴教授知道俄狄浦斯情结吗?我有一个朋友……”
在对方侧眸扫过来的目光里,陆屿白那句“我有一个朋友”的借口站不住脚了。
他紧张地咳了几声,硬着头皮说道:“会有人爱上从小将自己养大的恩人吗?”
裴煜问道:“母亲?”
“不不不不是,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问题把陆屿白吓得不轻,脑袋里冒出一个吓人的伦理问题,他立刻否认了。
裴煜的目光对于年少的陆屿白而言是锋利的,像专业扫描仪一样让少年如坐针毡。
他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应该是一点没法藏匿在裴煜的目光中,被人默声看了几秒就耳根发烫。
半晌,裴煜轻轻一笑。
“会啊,人终究是渴望依恋的,尤其是过去生命里唯一的安全港湾。”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例。
裴煜继续说道:“你想问我过去有没有接受过同样的案例,还是,这种类似爱情的感情,是不是应该被接受?”
陆屿白紧张得攥着自己的衣角,无处遁形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全感尽失。
也没人告诉他,和精神医学领域的大牛聊天会是这个样子啊。
“年少轻狂的时候世界观还没完全形成,很多人在青春期里会把深刻的依赖和爱情混为一谈。”
裴煜看向厨房的方向,那扇玻璃门后,依稀传来封佑轻快的交谈声。
“学界会用‘健康’来评判一段亲密关系,但我个人会选择尊重所有不违背道德、遵从本心的爱情。”
陆屿白的手心微微冒汗,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裴煜推上手术台剖析了个干净。
他强行尝试着转移话题,问道:“裴教授见过什么出格的爱情吗?”
“比如Omega和Omega?”
陆屿白眼前一亮,激动地说道:“我觉得爱上养育自己的人这件事,应该没有Omega和Omega严重。”
“都谈不上严重,这没有比较的必要。爱情本质是两情相悦,它比你想象自由。”
裴煜拍拍他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更柔和一些,像是鼓励年少者慢慢思考的良师。
“你还小,你可以慢慢思考依赖和爱情的界限,思考你期待他用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
陆屿白点点头。
他听见裴煜温和的一声轻笑,才发现自己承认了“我有一个朋友”只是借口。
他睁大眼晴急切地挥手,试图辩解几句显而易见的借口。
“我,我会转达的,谢谢裴煜教授。”
裴煜没有拆穿,笑着点了点头。
“咳……”
陆屿白尴尬地咳了一声,脸上更红了。
成熟的年长者给他一种古板克制的异样感,却又温柔包容。算起来,裴煜比他的金毛妈咪还大几岁。
他好奇地问道:“裴煜教授有在青春热烈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裴教授现在这种内敛克制的态度和气质,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了,会爱上热烈又出格的人吗?”
裴煜温和地笑笑,回答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期待。”
厨房门被轻轻推开,封佑随意地卷起袖子,腰间穿着围裙。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裴煜看了一眼突然紧张得像应激的陆屿白,适时地收住了话头。
“聊一些关于成长的话题。”
两人刚聊了感情的话题,裴煜的话还像钩子一样勾着陆屿白的心。
他光是听见封佑的声音就心跳加速,不由得思索起刚刚的问题。
期待他以什么身份留在自己的身边。
比妈咪这个称呼更亲近、更深的关系。
答案来得比屏住的呼吸还快。
“怎么脸这么红?和裴教授聊这么开心?”
封佑毫无察觉地走过来,揉揉少年的头发。
陆屿白:“……”
心脏跳得快炸掉了,怎么在这个节点坐在他的身边。
裴煜轻轻抿唇,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意味深长。
“他只是到了一个会思考很多事情的年纪,这说明他开始长大了。”
封佑完全没怀疑,只一脸骄傲地拍拍自家孩子的背。
“屿白是很聪明听话的孩子嘛。”
“妈咪,我闻到好吃的味道了,我好饿,我们去吃饭吧。”
陆屿白自然地挽上封佑的手臂,推着人往餐桌处走。
他回头挤眉弄眼地给裴煜使眼色,食指伸出来在嘴边来回比划,示意对方帮他保密。
裴煜被逗得无奈笑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