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骥耀结束了回忆。
他看着简迭达,眼神温柔而坚定。
就像他当初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就产生了迟疑。
他会对这个在大厦楼底喂猫吃面包的人心软,也会在深夜对病床上的月亮心跳不睡。
这个灵魂的干净成了天使逗留人间过久的罪孽,那些细碎的呢喃忏悔,本就是扎在他翅膀上的戒罚,可是他真的并不为一切而感到悲哀和后悔。
天使的光明十字架发出温暖的光芒,将说开后的二人包裹住,契约成立,简迭达刚好是度过了7个游戏日的“头七”,得到了来自天堂的祝福和洗礼,他身上最后一道地缚灵诅咒也随之破解。
他不知道的是,钟骥耀此刻又正在赌。赌天堂能听他辩解,赌能找到剥离原主怨气的办法,赌自己不会亲手折断这缕误入囚笼的干净魂魄。
而他收拢的羽翼之下,早已不是纯粹的惩戒之心,多了一丝连圣天使都不该有的牵挂。
第七天的黎明来得格外慢,简迭达心口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手腕上的青印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像一道锁。他看着门外的阳光,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钟骥耀:“好像真的走不了了。”
钟骥耀在他身后,肩胛骨的灼热达到了顶峰,羽翼几乎要冲破皮肉。
与此同时,天堂的指令最后一次响起,带着雷霆之怒,他能看见云端的金光,看见执罚天使的催促,可他看着简迭达的背影,那个明明在意却强装平静的背影,忽然闭上了眼。
下一秒,耀眼的白光从他后背炸开,白羽冲破衣料舒展,圣洁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大厅,简迭达惊得回头,看见钟骥耀身后那对巨大的翅膀,羽毛泛着神性的光辉,可他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
而当他单膝跪地,重新地举起十字架,他也将翅膀受了伤的那边羽毛抚摸起人类……
“简生,我,钟骥耀,愿意以灵魂为誓,与你结下契约,永生永世护你周全,不离不弃,现在我愿以天父的宽容将你送回人间。”
西装青年的身形也不再透明,他和身体彻底融合,只是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冰凉,他很清楚,钟骥耀付出了什么代价,这本该是他去往天堂的功德,现在他却用来救了自己。
钟骥耀此刻也已经没有多余力气了,他拉着简迭达的衣角,轻轻说,“……bb,这下……我真的去不了天堂了……”
说完,他身体在金光中化为飞灰,彻底消散。
大厦的摇晃停止,简迭达往前一步,直接抓空,回头就看到阳光透过破碎之地的窗户洒进房间,照亮了他膝盖旁边的十字架。
“钟骥耀……”简迭达赶忙四处呼唤着,他茫然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昔日的人间地狱终迎接晨曦,而他与开心鬼的故事,也将到此为止。
在这光明世间,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声音。
兜兜转转,跪在耶稣像前的人还是轮到了他。
正如第一世的小片警一生都守候着狐仙少爷的墓碑,第二世的学弟总在棺木默念学长脖子里的那枚观音心咒,还有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一意孤行将他丢在脑后,用所谓伤害完成救赎。
可如果不是他当初的心脏体会不了爱,是否,他的爱人也不会这样离开。
简迭达缓缓站起,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总是不懂,爱怎么会是这样的,又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为什么只有他们的爱千辛万苦,爱,不是应当让对方幸福吗。
“啊啊啊!!啊…!”
他摔了回去,痛苦地撑着地面,崩溃到抱头痛哭。
口腔咬破的血滴落到抓紧的手背,一滴滴泪水逐渐模糊了青年布满绝望悲凉的双眼。
然后掺着这满口的鲜血淋漓,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又一次次站了起来,在化作无数白光消失的15层,他朝着地基里面的众多灵魂一拜,开始举起手上的银色十字架,一字一句清晰向上帝,向也在忏悔室哭过的男人低头谢罪。
“天父,我有罪。”
“天父。”
“我困在原地十余年,守着一段执念,明知不合规矩,却还是动了心。”
“我暗恋一个人,他干净纯粹,像暖阳,像救赎,是我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是他在时,我没有珍惜,总让他困在爱中不得喘息,被责任压垮最终决定死去,我还不知道死活不肯让他投胎转世。”
“我知道,人鬼殊途,阴阳相隔,这份心意本就不该有。我怕惊扰他,怕拖累他,怕我的存在会给他带来灾祸,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想靠近他,想陪着他,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他。”
“我常常想,这份暗恋是我的罪,是我逾越规矩的惩罚。可他没错,他那么好,值得世间所有安稳顺遂,不该被我这缕孤魂牵绊。”
“仁慈的父,暗恋男子是罪吗?若是罪,我一人承担便好,只求他岁岁平安,无忧无虑,哪怕……他永远不知道我的心意,我也愿将此爱安放在您这里,还他与自然纯洁。”
“天父,请让他复活吧,只要他开心,我愿意放他走,随便他到哪里去,我的执着追求不再需要他的回答,好不好,我再也不拉着他试图一起离开,只要他开心——我只求上天赦免他,而我愿意继续留在地狱——只要他一个人能回去——”
简迭达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当初一次次逃避现实世界,连闭眼睡觉都做不到的心情,居然就是眼前这种情况,突然,哭的撕心裂肺的他又感觉到一种光,胳膊也被一股力量猛地拉了回来。
简迭达心跳吓得差点停止,他浑身都为刚才的告别在发抖,胳膊上的那只手也不可察觉地发着抖,对方还声音低哑地问,“你疯了……说什么鬼话……”
简迭达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人却在淡定地说,这些都是鬼话。
这气的简迭达扯过他的衣服破口大骂:“钟骥耀!刚才你做乜不讲话?你发晒颠!”
某人退后一步,心虚又害怕地说着,“麦克哥,哭什么?原来你这么爱惨我?不爱老公了?那我也没办法啦,麦克哥,我也好中意你,你嫁给我吧?”他看见简迭达红通通的眼睛还是哑口无言了,然后,他弯下腰,心疼到不停发出叹息声,并告诉简迭达快去看他的后背一眼,马上就知道自己复活的原因了。
简迭达绕过他肩膀和头,就看到长发男人的后背有两个黑窟窿眼,那对属于圣天使的翅膀痕迹不见了。
简迭达第一次像个小呆子一样。
钟骥耀没心没肺地对他笑,“哎呀,很不幸,为了回来跟你结婚,本人就这样破了下地狱记录,并创下天使历史上最快堕落地狱之罪,这位先生你好,请问你愿意忘记前一个光明天使,收留一位堕天使吗?”
“这位简先生,请问一下,你愿意还嫁给一位钟先生?”
……
就这样,嘉利大厦的事了结后,简迭达没再做凶宅中介,而是考入港大,和钟骥耀在佐敦租了套带阳台的小公寓,他们每天推窗就能看见街对面的茶餐厅,日子过得满是港岛烟火气,最亲密的人也成为了文哥师姐,阿智和国富叔也找到了新工作。
清晨六点,简迭达是被楼下茶餐厅的吆喝声吵醒的,鼻尖先钻进一股子牛油香。他翻个身,撞进钟骥耀怀里。
如今钟骥耀不用再被困在大厦,但他乐善好施,被好报滋养的灵体和常人无异,就是体温依旧偏凉,像揣了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