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这才明白,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那个钟筠,他不知这场爱已湮灭在初见,更不知另一个人的死亡将使我迎来新生。
简子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继续留在崇礼大学。
……
剧情还在继续。
过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崇礼大学的五人组,都已经在第四幕达成了剧情的完整度,只有简子衿还在副本中。
有时候,简迭达已经忘记他到底是玩家还是这个世界的原生角色。
想想当初,学校的两小时是外头的一小时,两天是外头的一天。
现在,他又何尝不是用两辈子来完成一场遗忘呢。
他恐怕离开这个副本也忘不掉他的学长了。
某种灵魂深处的震荡像在说,他们本应该在一起的。
那些迷信的旧习俗里说死者的衣服都不能留,要随着骨灰一起下葬才能让死者安息,可简子衿始终留着钟筠送他的那套卫衣和牛仔裤。
他会在午夜时分重复翻出来抚摸,骨骼疼痛的简学弟耽溺在苦海中,可他已经忘记了哭该怎么做到,唯有上头的香灰味是钟筠早已经往生的证据。
今年的夏天已经过去很久。
久到蝉不再叫,叶已经黄,爱人的照片蒙上灰,而爱意还使人夜夜痛苦不可名状。
钟筠,你听到了吗,要不这样,你还是来一起接走我吧,好不好。
我今年毕业了。在实习。可我的学长还没有毕业。
我决定去找他。两年,五年,八年,十二年,此生无缘的故人已去,原地的我在等风也在等你。
这一次走过保研路,我还会想起那个雨天载我回宿舍睡觉的学长。
我们一起去山区,那里山高海阔,可由一鬼一人伸展自如,我们去实现真正的中式教育吧。
因为打破噩梦的办法,原本就是告诉那些还在苦读的孩子,死读书不是为了读死书,而是希望拥有起飞的翅膀,明亮的双眼,靠自己赢得机会看看更加广阔的世界啊。
十日后,简子衿带着钟筠的骨灰坛带往学长日记本里的故乡。
学长说过,我去不了的地方,只要有你替我去,登高时,望海时,风过你身时,我便能和你一起心安,快乐。
学弟于是来到学长的家,他每日忙碌地准备在钟筠的家乡石牛村做乡村支教的事。
人们开始叫他简老师。
五年后,在他的学校发生了一起恶心的案件,一个女学生被村里的老头侵/犯。
简老师得知后,亲自带着弱智女孩报了警。
但他知道恶人应该受到的惩罚不止这些。
夜半三更,简老师在家拿起刀,他想用自己的办法再一次惩治恶人。
就在这时,家中积灰的老物件上掉落下来了一只篦子。
他这才知道。
当夜,乡村里的老畜生已经死了,死者的人皮丢失后,某个帮忙惩治恶徒的好鬼也来到了简老师的家。
灯火下,画皮鬼敷上了一张新面皮,他现出人形来找他的简老师了。
俊俏的男鬼跪在简老师的面前,简老师像镜面一般反射这张面容的眼睛一下子很红。
两个人对望,明月和床帘做了见证,一面镜子立在老式床的后头。
然后镜子里终究露出笑容的钟筠眼睛也一点点红了。
钟筠不能把人皮卸下,他也不想今夜哭给小妻子看,钟筠决定笑一笑,他揩揩简迭达的泪花对他幽幽一笑:“幺儿,看,我回来了。”
简子衿,“……”
钟筠见简迭达光吸鼻子,嗓子八成哑得开不了口,他做做表率低下头说:“我爱你,简子衿,这次不管阴阳相隔,我也不投胎了,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吧。”
为了等这句话,一个人已经在小小的乡村迷路了很久,此刻只听啪,简迭达手里的塑料袋和教案掉地。
男画皮过来让小老师抱抱。
钟筠饱满的七情六欲,眉梢恰如其分的一点诱人,让人的大脑变得飘飘欲仙起来。
他的身上,带着能让简子衿这颗阴暗的心向往爱情的光和影。
两双影子昏天黑地地抒发情感,扯碎的男性衣服变成助兴的好药,两条温度不同的舌也在快乐地吻着,他们将疯魔身体滚上了咔吱咔吱的床,然后他们抱啃纵情到鸡叫狗叫歇了也没停。
夜里零点,满地狼藉,云山雾海过的一人和一鬼搂在一块醒了。
四面没光,洞房的余韵好生美妙销魂,温柔亲吻的他们像泥潭里活得浑浑噩噩的烂泥,简迭达一手抱着撒了一半灰的骨灰坛子,身体被钟筠从后背亲来情趣,身上的外套还是还阳男鬼给他披上的。
阴湿古怪的香烛气笼罩着简老师,肩头是被鬼疼爱的滋润,难怪,他最近总火点低,原来鬼学长还在。
若让简老师形容一下失而复得的心情,他一点不像恐怖片主角那样害怕鬼的冰冷阴森,反而是安心到极致,25岁的他愿意等鬼学长的原因就是这份依赖。
这之后,15%的剧情迎来了尾声。
故事里的他们盖房子,装好修,娶媳妇,买家具。
他们还决定在石牛山村拜个堂。
仪式前,钟筠告诉简子衿,别紧张,咱们悄悄的,夜里结婚,乡亲们不会发现,我想给你个家。
简迭达坐在婚床上,他使劲挤挤眼睛,不好使,因为他的人生四季也许终于等来了希冀。
许久,男画皮推开了门。
屋外的鸡笼动了动,乡镇小学门口的‘奠’字灯笼留下鲜红烛油,那束光照着钟筠的牌位,还有大红色灵堂里的那口棺材。
替自家学长挑好的柏树棺木内,简老师的脸庞逐渐鲜红,嘴唇干渴难耐,钟学长附身在纸人上用魂魄覆盖在妻子身上进入的心也脱缰了。
双双度过销魂之夜后,灵堂内的男性替他们简陋的洞房过了一场仪式。
在袅绕的敬祖宗点香中,男鬼和乡村教师拿到了一张他们不容于世的红本本,钟筠,简子衿,他们这一辈子是要做真夫妻的人了。
那天晚上,钟学长和他的小学弟看了一晚上的星星,新结婚的两口子过日子,连电视机都不用,晚上就一句话不说,也是你侬我侬。
又一转眼,是不少年了。
简教授和他的老骨灰坛子过到了金婚。
某一日,吃过午饭,天晴了。
钟筠怕光,歇在骨灰坛子里去了。
收拾家用的简教授发觉一个男画皮的秘密,原来在他们来到这所希望小学开始新生活的那天起,钟筠一直在写情书记录他们的点点滴滴,他将书信折起,锁进匣子里,巧的是简老师能猜得到密码。
前两个字母是他的名字缩写,但不是简子衿,是幺儿。
幺儿是川渝老辈叫孩子的,相当于是叫他宝宝,钟筠老爱用家乡话叫他宝宝了,后面的是他的出生年月日。
想破头都想不到半大年纪的自己还会被叫宝宝,简教授那一天有了两口子过结婚纪念日的想法,他与师兄始于校园恋情,这一辈子回首往事,心中便只有一个遗憾。
曾经令他崩溃的问题回到了二人之间,当初钟筠早已死去,他不舍得,可这次若他走了,钟筠放弃转世的选择将会让他永世滞留人间苦等自己,他们也许只有今生。
可幸的是,他们都不后悔,在二人眼中,爱情从来不是万能的救赎借口,而是自我拯救后打开暗格可以窥见的一抹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