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弱小。
人类的身体太弱了,很容易被欺负,也很容易被摧毁。这是恐惧的根源,亦是她憎恨的理由。
她开始理解“姐妹们”为何要聚齐在一起。为了抵抗这种虚无与恐惧带来的痛,为了改变命运。
但当她能切身体会这种痛的时候,那些声音却恰在此刻消失了,好似正躲在暗处看她的笑话。
千瞳沮丧地坐在地上。
太阳渐渐升起,高悬在大地之上, 热烈的光线却无法穿透层层树叶叠加而成的屏障,林中仍是阴影的领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本来进入故事前,她还想着一定要马上向同伴靠拢, 可是现在,她担心自己无法融入那种“氛围”。
比起适应真正人类的身体,与人相处是一件更难的事情。
难道通过三年的学习,她就能融入人类社会吗?不,就连沈泽宇都未能做到。
当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时,千瞳忽然浑身一震,仿佛漂泊在暴雨中的船只看见了远处的灯塔,光芒刺破雨雾,让它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爬起,向山下走去。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她一刻都不想停留在寂静中。
那片土地生活在阳光的照耀下,很热闹。
千瞳像喝醉了酒的人,跌跌撞撞向下跑……
噗通!
腿部骨折的剧痛让她脱离了连绵不断的幻想,一下坠入残酷的现实。
千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四周——
她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这显然是某位猎人为了狩猎野兽而打造的陷阱,恰好抓住了走路不看路的她。
不过,就算是有看路,她恐怕也发现不了脚下的地面有问题。因为猎人很有经验,提前布置好了伪装。
出师不利,她还没找到队友,就受伤且被困了。
“呜呜呜……”千瞳忍不住掉眼泪。她本就不太坚强,现在更是深陷于脆弱情绪的漩涡中。
好饿!好冷!好痛!
不做人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这些感受。
此时,她甚至有点后悔以往憧憬成为人类了。
她并没有食用人类的需求,所以之前找到沈泽宇学习伪装人类的技巧,只不过是想以后生活在人群之中,不要那么孤独罢了。
现在掉进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陷阱,又没办法利用异常生物的优势,她只能被动地等待救援。
会有人路过这里吗?她在此之前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练习使用这具身体时也观察过四周,可以确定附近无人活动。
指望路人那是基本不可能了,她唯有等待布置陷阱的猎人过来收取猎物。
千瞳不太了解人类猎人的生活习惯,没办法推断自己何时能够获救。她只能漫无目的地等待,而这种不知终点的惶恐是让体感时间流逝变慢的罪魁祸首。
她太想找人说话了!她从未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无论是体内还是体外。
有人吗?有人在这里吗!
“喂!!!”
千瞳鼓起勇气拼尽全力大喊一声,挂在洞口的枯叶都被震得抖落了不少,飘入深坑中,挂在她凌乱的发丝上。
结果,还未等她蓄好力喊出第二次求救,就有另一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谁在里面?”
千瞳呆滞地看向上方,眨了眨眼睛。这声音,怎么听着有几分笑意?
片刻后,一条绳梯被扔了下来,其中一端依然被站在洞口的人固定着,另一端落在千瞳面前。
虽然看不到来者究竟是谁,但千瞳别无选择。她只好暂时放下戒备,伸手去抓梯子。
“嘶……”在千瞳试图站起时,腿部剧痛再一次让她脱力。
感受到绳梯的晃动,站在洞口的人疑惑地向下探头:“你怎么了?”
千瞳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喊道:“我的腿受伤了……”
站在洞口的人沉默两秒,语气中的笑意消失了:“我现在下去背你上来,稍等一下。”
这时,千瞳才隐约听见上方好像不止有一个人。那些人交流了两句,不知做了什么。绳梯再次晃动,有人正在从上往下爬。
那人行动敏捷,很快抵达陷阱底部,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千瞳。他腰上挂着一盏提灯,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是沈泽宇。
千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看着他。
“被吓坏了?”沈泽宇轻笑一声,“怎么搞成这样,千瞳。”
他在林奕的木屋中脱下了铠甲换了身衣服。因为两人有一点体型差距,衣物并不太合身,所以用兽皮改造了一下,看起来有种狂野的味道。
沈泽宇并没有两手空空地爬下来。他带了一些木板和绳子,用来给千瞳进行简单的急救处理,以防她伤势加重。做完这些后,他让千瞳趴在自己背上,又用带子加固了一下,这才将她往上背。
千瞳全程一言不发,好像在之前的挣扎中耗光了力气。她的脑袋搭在沈泽宇的肩头,眸中无光,呼吸逐渐放缓,好似即将进入睡梦。
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重见光明。林奕早就在洞口侯着了。她和沈泽宇分别站到千瞳的两侧,一同搀扶伤员往山下走。
沈泽宇已经累了,懒得多费口舌,于是林奕负责讲解前面发生的故事。千瞳对人类的童话不是很了解,本来进入这个故事就是想学习一下剧情,现在难免有些失望,遗憾又好奇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一只羊吗?我刚才并没有看见过任何羊。”
沈泽宇望向不远处的村庄:“也许我们该回到那个地方,再找面包师问一下,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线索。”
林奕认同地点头道:“如果能知道那只羊的特征,就算它变成了怪物,我们也能比较轻松地认出来,到时候就能确定它究竟是走丢了,还是变异了。”
“还是得等到晚上才能见分晓。”沈泽宇看向天空,头一次如此期盼太阳落下。
千瞳忽然说道:“为什么我们不找王志远问一下呢?既然他成为了羊,肯定和我们一样能继承原主的记忆呀。他绝对是最了解真相的角色。”
沈泽宇:“……”
林奕:“……”
两人相视无言。
对不起,收回前言。
沈泽宇和林奕同时加快了脚步,将千瞳扛起来飞速往下走。
千瞳怕自己被甩下来,连忙抓紧了两边的肩膀,没想到两人竟然配合默契,全程极其平稳,生怕触痛千瞳的伤口。
沈泽宇还记得回去的路线,像导航一样口头指挥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前进。十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面包师的房屋。
身穿蕾丝边中长裙的少女正哼着歌往羊圈的食槽里添加草料。她听到了身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疑惑地回头,在看到那三人古怪扭曲的姿势后愣了一瞬,脸上同时闪过震惊、害怕和赞叹等表情。
沈泽宇义正言辞道:“我们不是疯子。”
天知道他们现在的形象有多滑稽。沈泽宇和林奕的衣服都富含野兽元素,缝制手法粗糙但整体实用性高,千瞳的衣物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乎算得上是只挂了几条破布,身上还有血迹和伤口。整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两名食人族抓捕一位游客,游客虽奋力挣扎但最终落入敌手,被食人族兴高采烈地扛回了家。
要不是面包师见过沈泽宇,怕是要以为躲在深山里的食人魔闯入村庄了。她将怀中草料放到一边,尴尬地微笑道:“这位骑士,还有……您是山上那位猎人吗?我能否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