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梯里相遇了。
如贺松高所料,他的心甚至没有为他的出现动一下。他感到欣喜,有一种灵魂终于从无形重量中挣脱的快感。
他抬起头。
贺松高看见一张漂亮的脸,介意瓜子和鹅蛋之间的脸型,额头饱满,鼻梁秀气,眼睛——贺松高有些怔愣,是他的错觉么?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饱含了委屈、愤怒、指责,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哦,他恍然,他是为自己的不告而别、持续疏远而感到难过了。
一瞬间,他的心动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轻轻轻轻擦过他的心房。
再回神,他已经不见了。
贺松高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让他来做自己的秘书。他企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的借口,这是他答应过他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他要做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可是心被欺骗的滋味不那么好受,他感觉自己成了和他一样粗鄙的人——甚至连自己的真心都要欺骗。
于是他和一年前一样,可耻地选择逃避。可近在迟尺要怎么逃?只能无视,冷漠,让他感觉自己被冷待。
这么做是成功的,那个可怜的傻瓜以为自己不受待见,整天像个兔子一样胆战心惊,一边渴望被赞赏,一边又害怕得蜷缩起身体——这让贺松高更加鄙夷,既然承受不了,为什么不选择辞职?他早就准备好,假如他提出离职,那他下一秒就批准他离开,这样两个人都不必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煎熬。
有一年,忘了是什么时候,他谈成一笔特别大的生意,人在开心的时候容易忘我,从而做出追悔莫及的决定——看着可怜兮兮的秘书,贺松高慈悲心大发,决定请他吃饭。
秘书胆战心惊,认为吃完饭自己就要被吃,害怕地问:“为什么请我吃饭。”那谴责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又打算怎么虐待我。
贺松高不想承认自己被激起某种恶趣味,但他确实享受这种趣味横生的追逐游戏,就像猎人天生爱捕猎一样,他说:“犒赏你这一年来的付出。”
秘书信了,跟他去吃饭。
即使他们之前相处奇怪,关系别扭,可这样安静平和地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并不罕见——真是令人诧异。有时候贺松高的心情好,甚至允许秘书对自己偶尔的冒犯——他并不是残暴的君主,有时也接受言之有理的谏言。
就像现在,他的秘书吃饱喝足,竟然生出些许老虎屁股上拔毛的勇气,瞪起圆圆的眼睛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欺负我。”
他觉得好笑,连带着心情也出奇地好:“我哪里欺负你了?”
“天天找茬,这不是欺负是什么?”秘书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为自己壮胆,“你要是想辞退我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贺松高平静地说:“我没有想辞退你。”只是在等你主动辞职,这都看不出来么,傻瓜。
“呵呵。”秘书的双眼通红,看着他的眼神尽是委屈和愤怒,“你说这话自己信吗?真讨厌,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你,”他又喝酒,彷佛借酒精消去内心积攒以久的怨气,“要不是看在我们有交情的份儿上,我早就不搭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又不是受虐狂——”
“交情?”贺松高在嘴里品味这两个字,“我们有过交情么?”
“你——”秘书怒视着他,片刻后,好像很失望似的转开目光,“算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去上个厕所,然后回家。”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根本不是厕所的方向走去,贺松高漠视他滑稽的举动,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上去搀扶他,摆正他,再骂他一句笨蛋——但他没有这个机会,服务员看见喝醉酒想找厕所的客人,热心地为他指引方向。
贺松高略微有点失望。
十分钟后,秘书回来了。贺松高看见他径直往自己怀里走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秘书在对自己投怀送抱——可他精准地一拐弯,在自己身旁坐下了。
“……”贺松高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秘书郁闷地喝酒,今晚的酒有百分之八十都是他喝的。贺松高想,这么个喝法,应该早就醉了吧。
果不其然,他的秘书拎着空酒杯,问他能不能再给他点一瓶酒。
贺松高淡淡提醒:“你喝醉了。”
“没有。”秘书说,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真小气,连酒都不愿意给我点。”
“……”贺松高控制自己,不要因为某个人滑稽的举动而开心地笑出声,即使,他看起来很可爱,“好了,回家吧,你醉了。”他说。
秘书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硬要老板给他买酒喝,甚至身体越靠越近,头近乎靠在老板的肩膀上,贺松高微微仰起头,没有推开他,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甚至搂着这个喝醉酒的家伙,用哄劝的语气说:“下次吧,你已经醉了。”
很快,秘书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而是抱着老板的手臂,可怜兮兮地说:“我真的做得很差吗?”
贺松高犹豫一阵儿,说:“什么很差?”
“我的工作能力——”秘书扁起嘴巴,眼泪汪汪地控诉,“没有这么差吧,你每天凶巴巴地看着我,让我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一点自信都没有了。”
他喝醉了,身体很软。贺松高掌着他的肩头,想了一想,手控制不住地移向他的腰——好细,细且柔软。他盯着秘书因为醉酒而朦胧的眼睛,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夸了他一句:“你做得很好,我挺满意的。”
“真的?”秘书立即像个得到赞赏的小狗,在他怀里拼命地摇着尾巴,“我就知道,我做得还是不错的——是你要求太高,太苛刻,唉,你要是经常这么夸我就好了,其实我还是愿意给你工作的,我,我喜欢给你工作!”
“真的?”贺松高的心里出奇地柔软,像手中握着的身体一样,“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讨厌归讨厌,喜欢也真的喜欢。”秘书软软地说,“你除了脾气差点,其实也没有对我特别不好……呃,我的头好晕,你可以送我回家吗?”说着,他搂着贺松高的脖子,央求一样地说,“你不能让我自己打车回家吧?是你叫我出来吃饭的。”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秘书凑得很近,近到他一低头,就能吻到他的嘴巴。贺松高的心里发痒,嗅着那充满酒气的双唇,唇中微微张开一道缝隙,隐隐能看到里面洁白的牙齿。他深呼吸,企图推开软得有点过分的秘书,谁知他越推,秘书就缠得越近,甚至责怪他要把他推到地上去了——贺松高忍无可忍,对着那双红润的唇惩罚似地轻咬了一下:“别太过分。”
秘书呆了一呆:“你干什么?”
那带点迷惑、茫然,又似乎有点羞涩的表情狠狠击中了贺松高的心,他掐着这家伙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秘书很纯情,似乎不会接吻,贺松高诱哄他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在那张湿热的口腔里深深浅浅地戳刺,撕咬他的唇舌,秘书完全呆住了,但他配合他,似乎觉得亲吻是件很舒服的事,贺松高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从他的口腔里离开,秘书被他亲得双眼迷离,气喘吁吁,软软地说:“你干嘛又亲我?”
又——他用了又。
贺松高才恍然,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他又被他诱惑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笨蛋,魔鬼,被同一个人——他看不上的人引诱了两次。
甚至无法自控。他一夜没睡,回忆那让自己灵魂失控的炙热口腔。
第二天,秘书酒醒了,完全忘了昨晚他们曾忘我地拥吻。他看着他的眼神又变回了小心翼翼,还有点胆怯,贺松高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忧愁,我有这么可怕么?
再看他的秘书,似乎他变成了一片洁白的羽毛,轻盈地行走在这个无聊的花花世界。因为轻,所以他才快乐,才越发凸显那些让人不断下坠的重——贺松高犹豫了,这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迷茫时刻,他知道他轻,轻得让他向往,想捉住,却又不想让轻变成重,变成灵魂无法负担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