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冷?”贺松高说,两只手也伸进毯子里,“帮我把手套脱掉。”
“你也冷吧?”他就说,这气温简直和冰窟没差了,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一边嘀咕一边帮贺松高把手套摘掉,刚想继续搓手取暖,两只手就被贺松高捉住了。他一愣,“你干什么?”
“帮你暖手。”贺松高的手掌很宽大,把罗杰冻成冰块的手包在里面,轻搓了搓,“我的手很暖和。”
“……”罗杰感受了一下,确实暖和,像装了某种发热装置,“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用,但是又贪恋这来之不易的温暖,“那、那辛苦你了。”
——该死,他为什么要说辛苦啊!暖暖手而已,又不需要多费劲。
但是,他懊恼地想,那我又该说什么呢。
没一会儿,两人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贺松高伸出手,把这些轻得像羽毛的雪掸去,再伸进来的时候,变成他的手冰凉、而罗杰的手温暖了。刹那间,罗杰内心升起一种责任感,刚刚你暖我,现在该我暖你了吧。于是他拉过贺松高的手,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在上面又捏又揉。贺松高的手很硬,又长,罗杰用两只手才能暖他一只手,于是他轮流,暖完这只暖那只,渐渐变成一种不亦乐乎的游戏。
他开心,话也就多了起来:“我以前去东北的时候坐过狗拉爬犁,两只狗拉我一个,速度也是这样慢悠悠的。但是那两条狗好像不怎么开心,我都担心他们拉着拉着晕过去,实在不忍心就中途下去买零食喂狗了——不像这里的狗,好生猛啊!”他咋舌,“不过小狗还是蛮可爱的,不知道农场主人愿不愿意卖我一只。”
“你想养狗?”贺松高说。
“养一只也不是不行,一个人住很寂寞。”罗杰说,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而且刚结束一段失败的恋爱,让他有点害怕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这时候要是有个什么小动物陪着就会好不少吧,不是狗也行,随便一个有心跳、会发出声音的动物就行。
“养狗要每天下楼去遛,你有这个耐心?”
“有吧——”罗杰不确定地说,想到自己的工作,下班时间还挺不固定的,“但可能没时间。唉,要是我没分手,哦不,要是我前女友她是个正常的女孩儿就好了,没准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
“……”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提起这件事,罗杰就一肚子的苦水,忍不住要吐一吐,“本来我都打算买房了,凑一凑首付还是够的,我也不需要她跟我一起还贷款,只要她愿意和我结婚,房本儿上甚至可以写她的名字……”
他顿住了。
因为贺松高忽然掰过他的手,扣在自己手中间,是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罗杰的耳根瞬间红了,话也哆哆嗦嗦的,“你干嘛呀。”
“没什么。”贺松高说,握住他的手紧了紧,“你继续说。”
“说、说什么。”
“说你和你前女友的事。”
“……”他前女友是谁来着?叫什么名字?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他们要十指相扣!罗杰的脸涨得通红,手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一样,连收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弱弱地说,“你不能这样拉我的手。”
“为什么?”
“因为只有情侣才会这样。”
“好像是。”贺松高在后面轻轻点头,“但是我好久没和男人牵手了,你的借我牵牵也没什么吧。”
“……”罗杰有些词穷,虽然作为朋友帮这样一个小忙也没什么,但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牵我的手要给钱。”
“多少钱?”
“一百……”一百是不是有点亏了,他舌头拐了个弯儿,“一千块。十分钟。”
“那我先来个一万块的。”
“一万块……”罗杰的脸越来越红,“那你可以牵一百分钟——但是刚刚你已经牵了十分钟,还、还可以牵九十分钟。”
“好商量。”贺松高笑着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挨得很近很近,近到罗杰的耳朵时不时擦到贺松高的下巴,那是很明显的男人带着胡茬的粗硬皮肤质感,碾过耳朵的时候有点痛,尤其是冻成冰块的耳朵。罗杰受不了地歪过头,继续说着乱七八糟的话:“那你要怎么付钱?”
“接受微信转账吗?老板。”
“可以。”
“等会儿给你转。”
“不行,不可以赊账。赊账要给利息。”
“你说什么都行。”贺松高晃晃他的手,“不会让你亏本的。”
驯鹿拉着雪橇车走得很悠闲,似乎很享受她的工作。他们没有再说话,四周只有鹿和狗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还有雪橇板在雪地上滑行的沙沙声,树木很多,偶尔会传来树枝被积雪压弯的断裂声,下雪是没有声音的,因为这里的雪花很轻盈,像跳舞一样从天上旋落下来。
罗杰的右手仍然被贺松高紧紧扣着,那只手不再冰凉,而是微微发热,发麻,甚至还出了一点汗。这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好像自己正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围……罗杰的心跳着,用一种好像很缓慢,又很剧烈的频率,他靠在贺松高的身上,感觉靠在一座坚实的山峰上,这座山永远不会倒塌,不会沉没,只要他需要,那他永远都在。
罗杰忽然想到友友,这个他好久没有想起过的女人。
他和友友在一起,满脑子都是做她的山,让她依靠,给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但此刻他竟然从贺松高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这种自己一直想要给予他人的感觉。
……难道是他以前做的太差劲,没有让友友产生这种想要依靠的感觉吗。
不对,想要依靠……罗杰的脑子短路了一秒,他为什么会对着一个男人有这种想法啊!他自己也是个男人,怎么能产生依靠另一个男人的想法呢!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同时还有一些无措,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奇怪,为什么他现在整个人都那么奇怪,好像被什么怪物咬掉一半大脑似的。
胡思乱想着,雪道已经走到尽头。农场主的儿子在终点等着他们,邀请他们去屋子里坐坐。
是一间很漂亮的小木屋,里面燃烧着温暖的炭火,主人正在炖鱼汤,烤鹿肉,还有一些熏好的三文鱼、香肠之类的食物。农场主的儿子以前在英国留过学,英文很流利,听他说毕业后本来打算留在英国,经不住父亲的万般恳求,还是回家乡继承了农场。
“真好。”罗杰悄悄在贺松高耳边说,“我家要是有这么大一个农场,我连学都不上,每天就想着怎么把农场做大做强。”
贺松高笑一笑,递给他一碗鲜鱼汤:“吃点热的暖暖。”
“嗯嗯。”罗杰捧着热乎乎的鱼汤,感动地说,“谢谢。”
农场主儿子很好客,一直邀请他们去自家的冰湖里钓鱼,但是现在已经天黑了,罗杰不想在这么冷的环境下进行室外活动,还是去湖里钓鱼,万一掉进去了怎么办。
于是贺松高替他婉拒,说他们接下来还有别的行程。
农场主儿子表示遗憾,期待他们下次再过来玩。
最后热情地送他们回酒店,雪一直没停过,罗杰和贺松高手牵着手回山上的房间,至于为什么会手牵手,这是有原因的——
罗杰下车前发现自己的微信收到一笔巨款,是贺松高转的,转账说明那里赤裸裸写着:牵手费。
罗杰瞪着这高达两万元人民币的巨款,说:“你干什么?”开个玩笑还当真了?!我去。
“下午不是说好了,牵你的手要给钱。”贺松高说,看不出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那是说着玩的!”这个人没病吧,“我现在并不想挣这个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