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熠眉头一皱,把上面的纸片拿起来,背面赫然是:
【祝贺乔迁。——连楷】
这东西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们搬家,连楷不请自来,送过一次一模一样的礼盒,连卡片都一模一样。
池渡洗了手出来,看到复熠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礼盒看,他还没开口,复熠先开口了:“哥,这个能给我吗?”
池渡说:“那是连楷送的。”
复熠坚持:“能给我吗?”
池渡的眼神刹那间凝固了。像是无端刮过了一阵冷风,刺得骨缝生疼,复熠却罕见地不肯低头。
“我就想要这个。”复熠站起来,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压了一天的情绪被拔高的语调暴露,“是连楷送的,所以就不能给我了吗?”
十年前,乔迁新居,连楷不请自来,送了一个礼盒,复熠专门把它放在了储物间的最角落压着。
池渡搬走的时候,花盆没带,计时器没带,连弟弟都没带走,压在角落里的那个礼盒却不翼而飞了。
池渡冷冷地看着他,抬手指向门口:“不能保持冷静就出去,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什么时候再回来跟我说话。”
复熠站在原地,梗着脖子。
半晌,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房子安静得可怕。
池渡看着敞开的门,忽然想起了河边那栋房子,开着门时,仔细听,能听到潺潺流水声。顺着水流的摇曳声走,不久后就能看到坐在岸边的身影。
池渡用力闭了下眼,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回房间吃了片药,一转头看到摆在那里的礼盒,把它拿去了储物间,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在它下面,还压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盒。
**
把池渡迄今为止认识的所有人排个序,连楷能在复熠最不顺眼的人里排前三。
军校的第一年,池渡被高年级的Alpha袭击,很长一段时间里,复熠对所有Alpha的态度都肉眼可见地排斥,这种强烈的排斥甚至影响到了他自身——他连带着也讨厌身为Alpha的自己。
那会儿复熠已经不是会把头发染黑假装自己是池渡亲弟弟的小孩了,长得跟池渡不像,外貌没办法,复熠就加大功力模仿池渡的为人处事。
所以那时候他的话比池渡还少,每天围着池渡转,军校的那些人里,他唯独会对池渡出事时赶来告诉他的连楷多几分客气。
这种还算友好的态度在某次训练中戛然而止。
分级排位赛,池渡照旧毫无悬念早早锁定第一,复熠和连楷争第二。赛前候场,周围没别人,连楷看了眼池渡,向他打听:“你哥谈过恋爱吗?”
他以为听错了,那家伙竟然还敢问:“你哥喜欢什么类型?”
一时不慎,复熠打掉了连楷一颗牙。
十七岁的复熠对池渡并没有强烈的爱情倾向,他渴望留住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用模仿,用伪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池渡的同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池渡,像池渡的影子,像世界上另一个不叫池渡的池渡。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外部环境的变化,复熠才骤然惊觉,原来想永远在一起,不是只有亲情一条路可以走。
自那之后,复熠开始警惕池渡周围的一切生物,不放过任何一丝苗头——包括他自己。
他们的家太小了,挤不进第三个人,朋友不行,恋人不行,更容不下一个想同时做弟弟和恋人的人。
这种对外排斥、对内煎熬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池渡冷着脸警告他:“再整天不务正业盯着连楷,我就打断你的腿!”才算完。
发现池渡也讨厌连楷,就像兄弟两人的心在未知的领域再度连在一起,复熠不再对连楷严防死守,专心训练,做距离池渡最近的第二名。
时隔多年,池渡和连楷再度见面,复熠久违想起这么一号角色,回忆过后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连楷是个看起来相当能唬人的家伙。
在军政子弟云集的第一军校里,连楷的来头都算数一数二的大,不端着架子,风度翩翩,实力出众,讲义气,这些标签都为连楷赢得了不小的呼声。
他打掉连楷的牙的时候,连楷鼻血刚止住,说话漏着风,还反过来安慰他:“意外而已,别在意,训练里磕磕碰碰的太正常了。”
只掉了一颗才是意外。
他不是觉得池渡会喜欢连楷,但他心里就是有团火在烧,喘不上气。
时迁给他出主意,让他将计就计找人演场未婚妻的戏码,池渡吃醋了他们就能顺势复合,还好这主意根本不管用,不然心里难受的就是池渡了。
神经绷紧到极致,临近崩断时,复熠突然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要冷静。
别在池渡附近露出池渡不喜欢的表情。
冷静下来。
想想池渡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如果是池渡……
池渡的做法……
复熠盯着地面的一粒石子,瞳仁颤抖,整个世界仿佛都开始晃动。
他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完美地模仿池渡了。
他无法像池渡那样说出:“你再跟谁谁接触,我就打断你的腿!”
一定要模仿,大概只能壮着胆子说一句:“你再跟谁谁见面,我就打断你弟弟的腿!”
……
清晨,一觉醒来,池渡得到两个消息。
一个来自连楷,说事情已经办妥,让他只管等命令下来就行。又明里暗里打听,怎么突然想参与接待帝国使臣的事了。
另一个来自医院。
池渡赶到的时候,护士正在帮复熠换药,顺便嘱咐着注意事项,诸如要注意伤口不能碰水,这段时间不要随意走动,腿大概多久才能恢复……
复熠垂着眸子,闷声不说话,金色的发丝散在额前,乖乖坐在那里,看起来格外可怜。
像极了十四年前那个断了腿的孩子。
第11章
——不是像,他就是。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味,池渡靠在门口,等换药的护士也出去了,彻底只剩两个人,缓缓开口:“你今年二十七岁。”
言尽于此。
一个成年Alpha军官,大白天一不小心摔断了自己的腿,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小时候的复熠。
长大的也能骗,自欺欺人。
复熠仰头望着站在病房另一角的池渡,没吭声。时间缓慢流淌,半晌,他看到池渡闭了下眼,抬脚朝自己走过来。
池渡抬起手,复熠没动,最终落下的只是头顶温柔的抚摸。
复熠定定地看着池渡领口的那粒纽扣,听到身前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像是来自十四年前的妥协。
池渡生气的时候大多看不出他有多生气。
其实连高兴的时候也看不太出痕迹,他总是冷静的,简直像放任情绪波动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是种罪过。
复熠渴望获得池渡的关注,打他骂他都好,只要知道池渡还愿意管他,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这种迫切想得到池渡关注的焦灼欲念,与从小许下的要成为像池渡那样冷静克制的大人的誓言相悖,于是复熠长大后总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而解决矛盾的第三种方法,放弃纠结相信本能,他最不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本能。
自分化成Alpha的那天起复熠就明白,他注定要用尽一生抵抗生来就被编写进基因里的本能。
尽管看穿了复熠的把戏,池渡还是肩负起照顾复熠的责任。
和平时期,只是中尉,工作量比战时轻松得多,池渡的效率又一向高,处理完军队的事务就到医院照顾复熠。
他们的朋友莫高在这家医院就职,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趁着休息时间下楼探望。
池渡拎着饭盒站在病房门口,病房里面传出莫医生痛心疾首的声音:
“……把你打成这样了?!腿都断了,太残暴了……”
池渡推门进去,莫高猛地后退两大步,差点儿跌在复熠骨折的那条腿上,就像看到猫的老鼠,大喊一声:“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贴着墙一溜烟跑没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