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转不及的树根去势不减, 重重击打在铺设平整的砖石上面。
当即, 碎砖裂石, 土石飞溅。
——这一击, 要是落在商砚辞和许岁禾身上,必然将他们串成糖葫芦。
商砚辞心中却没因此而生出丝毫庆幸或放松。
他用两只手的手背分别紧托着怀中崽的肥嘟屁股和薄韧脊背,空悬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那抹黑色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黑眸男孩极力回想着, 方才树根尽断的前一刻, 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思考些什么, 最后却只能无奈地得出结论——那时的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伸出手护着小乖而已。
习惯性地、顺从本心地保护小乖。
没有权衡利弊, 也没有什么义无反顾矢志不渝,他只是抬手,挡在小乖身前——就这么简单。
思索无果, 商砚辞心底微沉,头脑却愈发清明。
这种超能力——暂且就将它等同于超能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康安儿童福利院?
出现在这里之后?
不。
是绥禧妇产医院。
他虽然是在福利院的食堂里面,发觉自己身上异常的,但并不能因此而断定,那些异常就是在那时才出现的。
忆起小乖身上突然出现又悄然消失的银蓝色鳞片,商砚辞越发笃定,自己身上的异常是在绥禧妇产医院时出现的。
那绥禧妇产医院和现在他们所处的环境有什么共通之处?
——污染!
所以刚刚那一抹黑色,绝对不是机缘巧合下,昙花一现的偶发事件!
想到此处,商砚辞心中一定。
再次避开一条携泥带土的树根,商砚辞转向旁边一栋高楼。
寻到一个墙面内陷的拐角,商砚辞倚靠进去,抬眸看向紧追不舍的树根。
刚刚,他选择逃跑,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的超能力是靠什么触发的,继续呆立在那里,只会被暴怒的树根串糖葫芦。
虽然如今的商砚辞还是不知道超能力要如何触发,但树根凶悍,仿佛无穷无尽,而他的体力却是有限,再继续僵持下去,最先支撑不住的,肯定是他。
不如赌一把。
商砚辞眸底划过一抹狠厉,紧托着许岁禾的手上,手指却微微颤抖了一瞬。
追逐的猎物突然停了下来,树根停在半空中,上下游动,似有些疑惑。
但被斩断树根的痛楚与恨意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
无数青白树根冲天而起,利箭齐发般,携着雷霆之势射来。
商砚辞抬起手,在身前划下一道弧度。
漆黑颜色悄然浮出,似雨幕般连绵。
“倏——嘭!”
气势汹汹的树根重蹈覆辙,接触到黑色痕迹的地方齐刷刷消失不见。
这次受伤的不再只是一条树根,树根所连接的东西损伤惨重,陡然断失大半截身躯的树根瞬间重重跌落在地。
“呀!”
一路颠簸中,始终蜷着小手小脚,乖乖将脸蛋贴在兄长胸膛上的许岁禾费力转出小脸,瞧见这一幕,明亮如水晶宝石的漂亮蓝眼睛盛满激动:“呜呀呀!”
打它!
坏东西!丑东西!
竟敢欺负哥哥!
胖崽记仇.jpg
许岁禾声音里的那股子兴奋劲儿都要溢出来了,活泼欢喜的小模样哪里还见先前的蔫头耷耳犹犹豫豫?
但商砚辞就是喜欢小家伙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见此,他唇角微扬,下意识想摸摸这只欢欢喜喜小胖崽的圆乎脑袋瓜。
只是,手刚抬起,他便想到什么,又默默放下了。
最后他只微微侧身,让许岁禾能将前方情况看得更清楚。
记仇得很的小胖崽扭扭着身子,没注意到兄长抬起又放下的手掌,不过,兄长侧身时的动静他却是知道的。
许岁禾仰起包子脸,朝兄长甜甜地笑了一下,又崽视眈眈地盯着树根大军去了。
商砚辞也敛起心神,慎重警惕地打量摔落在地的青白树根。
只是……他怎么感觉有点饱?
眉眼带着冷意的男孩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
缓了一会儿的树根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它们徘徊在原地,犹豫不前,看来是伤得不轻,长了教训。
商砚辞指间用力,目光冷厉地钉在最前方那条树根上面,做好了继续抵挡的准备。
但树根大军踟躇须臾,最后选择了撤退。
眼见一条条树根游蛇般蜿蜒而去,商砚辞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他怀中,沉不住气的小朋友睁圆蓝眸:“嗷!”
坏东西跑掉啦!
不过——
许岁禾小脑袋瓜转了转,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哥哥抱着崽跑了好久好久,肯定累了,休息休息,以后再去打坏东西也来得及嘛。
被白雾淹没后,觉得自己变得更加聪明了的小胖崽想着,满意点头。
呜哇,今天也是只聪明崽呢。
聪明崽短胖四肢扑腾两下,仰头准备朝兄长要饭饭。
“嗯?”一道似男似女的声音忽然饶有兴味地从空中传来。
白雾愈发汹涌,呜咽风声陡然凄厉,游动的树根也立即瑟瑟发抖地蜷缩回地底。
难以用言语描绘的沉沉威压自空中降下,商砚辞的瞳孔不由得微微放大。
他没出声,但稍有松懈的身体已经紧绷至极限。
——这是一个比青白树根还要强大许多许多的存在。
惨厉风声中,商砚辞犹如一只遇见天敌的幼鹰,竭力用尚且稚嫩的羽翼将身边雏鸟护好后,便再也分不出精力去更加细致地关切什么了。
因此,他也就未曾发现,许岁禾小脸变得懵然。
白胖幼嫩的手臂上,零星薄软鳞片悄然浮现,就连那双清湛湛的蓝圆眼眸,似也晕出细微银芒。
“S级觉醒者……那些人类似乎是这样叫的吧?”
那道声音好似在与谁交谈,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刚刚觉醒而已……不……圈养?倒也不是不可以……”
它做出低头垂眸的动作,看向下方弱小的、不堪一击的猎物,眼中却仍是一片冷淡且倨傲的空无:“是太弱小了,不过,对我还算有点用处。”
随着它的注目,浓雾渐散,商砚辞也看清了它的模样。
头生羊角,瞳色紫暗,下半身与滚滚雾气融为一体,悬浮于空中,妖异而诡谲。
它惨白的手掌随意一挥,下一刻,雾气漫卷,凝成一只巨大手掌,朝商砚辞抓去。
商砚辞指尖微动,一抹漆黑色泽流动。
“没用的。”空中,头生羊角的怪物声音里带着虚假至极的遗憾:“你这能力确实厉害,可惜,你太早遇上——”
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凝成的巨大手掌也停于半空。
一道泛着粼粼波光,好似月光倾洒于静谧海面,在这浓雾四起的昏暗天色之下,也仍旧如轻纱般朦胧华美的屏障挡在商砚辞身前。
头生羊角的怪物敛去唇边戏谑而轻蔑的笑容,第一次变了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