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伸手将书包里的可怜小崽抱起来,一双如幼狼般谨慎警惕的乌黑眼眸中,那些因环境骤变而被迫催长出的戒备与狠厉褪去,只余下纯粹的、真挚的柔软歉意。
“小乖原谅哥哥好不好?”
“……”
许岁禾圆乎小脸朝商砚辞胸口一趴,两只短短胖胖的小手揪紧衣角,边吧嗒吧嗒掉着眼泪,边倔鼓鼓地不肯吭声。
在书包拉链没拉开之前,许岁禾可生气了。
非常生气。
于是,气呼呼的小崽决定,必须记仇!
既然哥哥不搭理崽,那崽也绝对不要搭理哥哥了!
可是,当深蓝色的布料被人向两侧拨开,熟悉的俊秀面容出现在眼前时,许岁禾还是没忍住,一眨眼,胖乎乎的泪珠就扑簌簌地滚了出来。
就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毛绒小兽,没看到家长时,还能强撑着,虚张声势。
可一看到了家长,知道会有人给自己撑腰,那层披在身上故作坚强的外衣瞬间就破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委屈。
“都是哥哥不好,小乖不气……”
商砚辞抱着泪眼汪汪的小胖崽,心疼却又手足无措。
杭院长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唯有彼此可以依靠的孩童,轻轻叹了口气。
她安排工作人员将其他孩子带下去休息,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书包拿在手里,温声提醒道:“夏日炎热,伤口还是要尽快处理。你……”
说到这里,杭院长稍稍停顿了一下。她侧眸看了眼许岁禾身上的柔软小衣服,才继续说道:“你弟弟在书包里应该待了很久吧?他这么小,身体还未长成,最好也让医生瞧一瞧。”
商砚辞闻言,神色微凛,忍不住有些紧张:“杭奶奶,小乖之前一直在书包里……”
“别着急。”杭院长安抚道:“我们现在就过去找医生,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医务室。”
长者的声音沉静而慈祥,带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商砚辞稍稍冷静些,点头道:“您说得对,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杭院长便领着他朝康安儿童福利院内走去。
杭院长刚刚确实没有夸大事实,不过几分钟,医务室就到了。
一张医疗检查床,一面摆满药品的墙,还有一张桌面有些凌乱的长桌。
方方正正的屋子被装得满满当当。
“华医生呢?”商砚辞刚打量完医务室内部,就听到杭院长问。
长桌后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弯眸一笑:“华医生休假了,今天我来代班。”
杭院长拧眉。
“拜托,说起来我才是专业对口诶,我才是学儿科的好不好!”青年无奈。
“杭明良,你好好说话。”杭院长斥了句,对代班一事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开了身:“这是新到我们福利院的两个小朋友,你帮他们看看。”
说到正事,杭明良迅速敛了面上的不正经,让商砚辞坐到桌前的塑料凳上。
商砚辞便抱着许岁禾坐下。
看着紧抱着怀中小奶娃不松手的男孩,杭明良挑了挑眉:“处理伤口也抱着?”
“嗯,我不放心小乖。”商砚辞简单答了句,然后轻轻拍顺着许岁禾背部,问:“我可以一会儿再处理伤口吗?”
怕杭明良不答应,他立即解释道:“我们是从绥禧妇产医院过来的,之前在绥禧妇产医院时,小乖就被我装进了书包,刚刚才抱出来,已经好久了。”
杭院长等商砚辞说完,将手里拿着的书包递给杭明良看:“就是这个书包。天气热,孩子在里面待了挺久,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杭明良摸了摸书包布料,眉头轻皱:“先把小朋友放到床上,我检查一下。”
商砚辞看到杭明良的神色,心底有些发沉,连忙起身走向医疗检查床,还不忘安抚怀里的小胖崽:“小乖不怕,我们就检查一下,很快就好了。”
在往医务室来的路上,许岁禾便不掉眼泪了,只埋着脑袋,不吭声。
等进到医务室,听到陌生的声音,小家伙才歪头去瞧,一双蓝眼睛圆溜溜的,浓长眼睫被泪水打湿,一撮一撮扑扇着,看起来乖巧又惹人怜爱。
杭明良被他瞧得心软,不禁笑道:“我们就检查检查,不疼的。”
被轮番安抚的许岁禾其实并没有什么抗拒情绪。
毕竟他一出生就在医院,然后又一直在高级病房里住着,白大褂的样式和颜色都已经很熟悉了。
杭明良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白大褂给自己争取了多少好感,见许岁禾被放到检查床上后乖乖巧巧的,不哭也不闹,忍不住夸赞道:“真乖。”
他一边给小家伙检查,一边询问神色紧张的商砚辞:“小朋友出生多久了?”
“小乖是6月29号出生的。”
商砚辞记得很清楚,他刚过完生日没几天,小乖就出生了。
杭明良回想今天的日期,拧了拧眉:“还不到一个月啊……他平时哭闹得凶吗?容易生病吗?”
商砚辞:“小乖平时很乖,也没见他生过病。”
杭明良颔首,没再问,只专心检查着手里的人类幼崽。
时间在商砚辞的紧张中一点点度过。
良久,杭明良终于检查完。
他将许岁禾身上的小衣服整理好:“小朋友没事。”
商砚辞却没放松,他敏锐地察觉出杭明良神情中的异样,问:“杭医生,小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很健康。”
杭明良沉默了一瞬,终于道:“可能是体质原因吧,这么热的天,小朋友却一点汗也没出……”
“虽然没有相处多久,但我能感觉出来,小朋友很聪明。和同月龄的小朋友相比,他在听觉、语言等方面,发育得都要更迅速一点……”
似乎是怕给商砚辞带来压力,杭明良的语调很平和,但商砚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在绥禧妇产医院时,小乖也经历过检查。
每一次,检查结果都是正常的。
杭医生所说的这些,他从来没有听绥禧妇产医院的医生提起过。
……是因为那些银蓝色鳞片吗?
男孩漆黑眼眸微沉,思绪控制不住地飘远。
第7章 福利院
商砚辞对小乖身上的一些细微变化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骤然变得危机四伏的医院将所有的好奇心与探究欲都压制住了。
淋漓的鲜血、破碎的血肉和诡异的怪物更是用一个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提醒商砚辞,求生,才是排在首位的。
所以,这些微小的、隐藏在细枝末节之中的不起眼变化,就这样被商砚辞忽略过去。
况且,不忽略过去又能怎样呢?
不提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怪物,只单论这些变化——小乖好像只是比之前反应得更快了一些、能听懂的词句更多了一些……值得在危急关头提出来单独讨论吗?
要知道,小乖本来就是一个小婴儿,处在生长发育的巅峰期——这些变化不是正常的吗?
那些犹疑与踟蹰,惶惑与不安,好像都只是商砚辞因压力太大而产生的一种虚假感觉,一种古怪的、冷不丁会刺你一下的感觉。
所以,商砚辞放弃探究了。
至少,我确定他是小乖。
彼时抱着书包躲在医院杂物间里的男孩想,我确定他是姨母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乖,确定他是我看着从小小一小团长成稍大一小团的弟弟——这就足够了。
就像是商砚辞从未去探究过许岁禾手臂内侧的银蓝色鳞片是因何而出现的,只想为他遮掩一般——只要许岁禾还是许岁禾,那商砚辞就是他最忠心耿耿、百死不悔的骑士。
只是,商砚辞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因为担心小乖身体而进行的一次常规检查,这些已经被他深深埋藏进心底的秘密会被再一次翻出、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