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他的背影,艾尔扬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方托。”
他看出方托的态度。
不只是对夏维(40),更是针对他。
这位服务家族多年的炼金师,已经在设法挣脱契约。
这可不是个好苗头。
要塞长官转过身,朝卡列尔招手:“和我来,卡列尔,有事情需要交给你。”
“遵命,大人。”卡列尔走出角落,迅速跟上艾尔扬的脚步,与他一同登上台阶,去往城堡二楼。
“客人会在近日抵达,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艾尔扬左臂搭上楼梯扶手,手上的戒指闪烁微光,屋顶的水晶灯倒映出两人身影,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交替,“你是我的表亲,部分时候,可以代替我出面。”
“我的荣幸,大人。”卡列尔没有推脱,痛快地应承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青年贵族表情激动。
他背负双手,相隔两级台阶向艾尔扬躬身。
柔顺的发丝垂落,发尾搭在眉头。长睫落下两弯暗影,轻巧地挂在眼下。
他有不输任何人的野心,只是欠缺实现的机会。艾尔扬无疑给了他一把梯子,让他摸到权力的门槛。
抓住任何时机,牢牢把握住。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不惜一切向上爬,直至达到所能企及的最高峰。
看出他的野心,艾尔扬发出一声轻笑:“走吧,卡列尔,相信你能成功。”
高傲,狂妄,自高,这是贵族的通病。
包括自己,包括卡列尔,他们有自知之明,却从未想过改变。
要塞长官转过身,继续走向二楼。
卡列尔再度跟上他,漂亮的眼睛仰视前方,眼底燃起熊熊烈焰,关乎野心,主导对权力、财富和地位的渴望。
在两人身后,阿林娜出现在瓦里斯身边。
“很有野心,只是有些稚嫩。”瓦里斯如此评价。
阿林娜没有说话。
自从遭受方托打击,她变得异常沉默,也更加阴沉。
好似从高傲的隼摇身一变,成为一只黑暗中飞行的渡鸦,也或许是秃鹫。
瓦里斯暗暗想着,眼尾余光扫过身侧,很快又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除非有读心术,没人知道他刚刚在想些什么。
城堡大门前,出行的队伍整装待发。
按照方托原本的计划,三人轻车简从,抵达城门后改为步行,尽量不引来任何关注。
不料艾尔扬横插一手,以保护的名义派出骑士,导致计划夭折。
三人走下门前台阶,骑士们已经就位。
全副武装的骑士,银枪雪亮,骑着高头大马,护卫中间一辆马车。
若说临时派遣,未免过于可笑。
很显然,早在那场长谈之后,艾尔扬就派人监视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没想到……”半句话咽下喉咙,方托的脸色十分难看。被请上马车后,他眉心紧皱,蓝色的眼底酝酿风暴。
夏维(40)和安娜坐在他对面,两人都很沉默。
骑士在前方引路,车夫扬起马鞭,车轮滚滚向前,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内三人都没有谈话的性质。
方托靠向身后,在摇晃中闭目养神。装有储物盒的袋子放在手边,微弱的能量流出,引发他胸口的链坠轻颤。灰白色的颅骨发出咔哒声,声音异常轻微,仿佛是一种错觉。
夏维(40)环抱双臂靠在椅背上,视线低垂,偶尔落在方托的骨链上,想到被他震出裂纹的骨镯,很快又移开双眼。
炼金师的把戏。
远不如那些老家伙的法器。
安娜侧身靠近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对这座城充满好奇。
“夏维(40),你看!”
少女推开车窗,无视骑士落下的眼神,手指道路一侧:“看那些房子,都是石头建的,竟然能建这么高!”
“那些路竟然悬空。”
“还有那里,老天,那是什么,是活着的鸟?”
少女叽叽喳喳,样子格外活泼。
骑士们见状,除了觉得吵闹,并未发现别的问题。几人交换目光,很快收回注意力。
安娜目光闪了闪,笑得更加甜蜜。
她抓住夏维(40)的手,指向路过的桥梁和街道,重点圈出具有标志性的建筑。一旦时机成熟,从城堡逃出来,这就是最佳出城路线。
“夏维(40),这座城很大。”在夏维(40)靠过来时,安娜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姿态亲近,却看不出丝毫暧昧,“这些路,还有桥,简直像迷宫。”
白天的风息城和夜间截然不同。
道路上车水马龙,常见行人穿梭。
桥下暗河流淌,频繁有船只经过。
船身极窄,速度却相当快,或是顺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桥梁尽头,应是藏进地下。
夏维(40)凝神观望,找出夜间忽略的线索。
这座要塞结构复杂,很可能存在地上、地下双重建筑。想从外部攻破它,绝非那么容易。
好在他对攻打城池没兴趣。
他只想尽快完成目标,带着安娜离开,远离这里的一切。
在少女的欢笑声中,马车一路前行,距离城门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又有数支队伍抵达城外。一支是贵族车队,其余都是商队,还有前来市货的异族。
几方人碰到一起,恰好堵住集市入口,一时间人喧马嘶,闹得沸反盈天。
贵族车队派出使者,先一步进入城内。
雕刻家徽的马车停在路中间,护卫车旁的骑士手擎旗帜,各个鲜衣怒马,仪表非凡,象征车内人的身份绝不一般。
送信的骑士飞驰入城,同夏维(40)所在的马车擦身而过。
夏维(40)透过车窗张望,发现骑士穿着闪亮的锁子甲,肩上的头蓬翻滚蓝边,外层刺绣大朵玫瑰,样子分外惹眼。
“玫瑰堡的骑士。”方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他们竟然来得最早,真是没想到。”
“玫瑰堡?”夏维(40)看过去。
“狂风领唯一一位女伯爵,先后有过五任丈夫,掌握的土地财富仅次于艾尔扬大人的父亲。”方托学士看向窗口,骑士已经不见踪影,“她有六个儿女,只有一个活到成年,也是她唯一的继承人。”
“来的是她的继承人?”夏维(40)问道。
“如果来的是这位,证明领地战争注定开启。”方托拎起袋子,笑得有些阴森,“一旦战火点燃,狂风领主和石崖领主势必要倒下一个,否则杀戮不会结束。”
安娜厌恶战争。
她的家人就死在雇佣兵手里,狂风领的雇佣兵!
“王城不管吗?”夏维(40)已经读完方托的手札,对于帕托拉的政治生态相当迷惑。
统一的王国,贵族领主听调不听宣,形势持续恶化,更接近实质上的分裂。
“如果是两百年前,王城的命令会得到贯彻执行,一百年前,国王的意见会被考虑。五十年前,王城来人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方托抚过胡须,话中充满讽刺意味,“现如今,大贵族之间发生争斗,王城根本无处插手。王室只能调动和威慑小贵族,王权日暮西山,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衰落。”
夏维(40)看着他,感到十分奇怪。
“你不是狂风领人?”如果是,这种态度也过于奇怪。
“叫我老师。”方托又一次强调,“我的祖先与帕托拉人合作,不代表我们会成为帕托拉人。”
“哦。”夏维(40)面露恍然,闭上嘴不再询问。
方托在对面瞪眼。
他本以为夏维(40)会刨根问底,已经准备好多个答案,示弱、卖惨、博取同情心,都能信手拈来。
结果话题戛然而止。
这让他怎么表演?
诱惑无用,引发同情无处着手,自己还被对方设计发下誓言,背负强力契约,这可真是……
方托用力抓了抓胡子,不小心带下几根长须。
他的心情无比糟糕。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首次遇到这样棘手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