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砚话音刚落,公堂内外霎时一静。他那句粗糙却直指要害的反问,像一记响亮耳光,抽得郑坤等人脸上瞬时僵住。
不待他们反应,苏听砚已霍然将御赐的明法剑当场扔给了堂下的清绵,被一把接住。
“郑大人说我官威大?”苏听砚轻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本官的官威,是陛下所赐,是明法剑所赋,是利州万千饿死的冤魂所化!比起你郑坤视人命如草芥,一手遮天时的威风,本官的官威,莫非还压你不住?”
说完又当即转向高文焕,“高参政倒也是好耳力,隔着门板都能听得那般历历在耳?可惜啊,你只听到了你想听的靡靡之音,却听不到百姓易子而食时的悲鸣,听不到饿殍倒毙路边的最后一声哀嚎!”
“既然你这双耳朵听不见该听的,留着还有何用?清绵,给我剜!”
根本没人看到清绵是如何出手的,明法剑的剑影晃得极快,马上众人就只听到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两团模糊的血肉之物已被干净利落地割下,掉落在堂前地面,滚了几滚,沾满尘土。
鲜血瞬间从高文焕双耳处喷涌而出,他疼得浑身痉挛,跪在地上不停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字,只有痛苦的呜咽在公堂上回荡。
“现在,诸位还想谈论本官是男是女,是人是妖么?”
郑坤瞳孔骤缩,喉结颤动,竟骇得一时失语。
他万万没想到,这苏听砚竟真敢在百姓面前行此酷刑!什么冠玉之臣,分明是个疯子!
那些刚才还私相议论的百姓们也全吓傻了,别说敬畏,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堂上这位钦差大人。
赵述言见状,连忙将一叠厚厚的卷宗和从藻井黑匣中取出的密信,账册副本都呈上。
“大人,此乃郑坤与其党羽往来书信,分赃账目,以及其心腹等人的画押供词!铁证如山!”
清池亦上前抱拳:“属下搜查布政使司及郑坤私宅,查获其与蛮族通信信物及银钱往来佐证!”
证据一桩桩数列出来,直指郑坤,堂外百姓的愤怒也再度被点燃,怒骂啐痰声高呼震天。
“天道昭昭,法理难容!尔等食君之禄,不行忠君之事,受民之奉,不行爱民之政!贪墨赈款,资敌叛国,鱼肉百姓,罪无可赦!”
苏听砚肃然宣判:“今依《大昭律》,判——”
手里惊堂木刚要举起落下,底下的郑坤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瘫软求饶。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竟露出诡异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桀桀怪笑,放肆猖狂。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苏听砚被他打断,眉锋一皱:“郑坤,死到临头,你还欲狡辩?”
郑坤浑浊的双目紧紧盯向他,“苏大人,苏照,你确实厉害,你能查到如此地步,老夫敬仰,老夫佩服,老夫五体投地!”
“不过老夫……”
“不怕!”
“你指控我贪墨,此乃我监管不力,驭下不严,致使银粮层层盘剥,此罪……我认!利州官场积弊已久,老夫难辞其咎!”
“可你以为,仅凭这些,就能定老夫的死罪?就能将老夫明正典刑?”
苏听砚眸光一凝,心知必有后文。
果然,郑坤接着道:“通敌叛国?老夫深受皇恩,官至布政,世受国禄,又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乃诛九族之大罪,苏照,你敢指控本官通敌,可有实证?!”
苏听砚将那一封封密信撒雪般掷到堂下:“这些信函,内容涉及军情边防,甚至商讨粮草资助,笔迹经核对与你幕僚相符,信物亦是从你府中搜出!这不算证据?”
“哈哈哈哈哈!”郑坤仰天大笑,“苏照,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你怎知这不是有人刻意构陷?伪造几封书信,塞几件信物,何其容易!本官为官数十载,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有何奇怪?”
他傲慢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戴着镣铐,却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依仗,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郑家祖上,于太祖皇帝开国有从龙救驾之功!太祖爷感念我郑家忠心,特赐金书铁券一面,敕封我郑家‘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金书铁券!
堂外的百姓听不明白,可堂上的众人皆面色齐变,全部声响瞬间止住。
郑坤就这样缓缓从囚衣深处,摸索出了一样物件。
那物非纸非玉,乃是一方巴掌大小的令牌。其色沉暗蕴,流动着不凡光泽,似有龙气浸出。
令牌正中“赦免”二字苍劲雄浑,铁画银钩,背面则以小楷镌着太祖年号,旁题御赐缘由,字字刻骨,墨色入质,尽是皇家规制的庄重与肃穆。
萧诉似是早已料到会有此情形,正欲开口,却被苏听砚牢牢按住。
掌心覆着手背,将他身上的冷香也一同送入萧诉肺腑。
苏听砚侧耳靠近萧诉,轻声朝他道:“无事,交给我。”
开玩笑,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靠事业线刷分,若是让萧诉来摆平,那他魅力值还涨什么??
虽然他也没想到对方手中竟握着这样一道无敌的免死金牌,按照大昭律例,金书铁券确有此效力,除非是明确的谋逆大罪,否则即便罪大恶极,亦可免于一死。
而郑坤通敌的证据,的确还达不到直接将他咬死的地步。
然而苏听砚最会的就是玩套路,他也不再去纠结那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否能立刻将郑坤钉死,反而信步走下堂来,来到郑坤面前,还微微俯身,细细打量起那面金书铁券。
“金、书、铁、券……”
“太祖御赐,世袭罔替,非谋逆不杀。”
苏听砚轻声念着,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郑大人好家世,好底蕴。”
郑坤目色阴翳地看向他:“苏大人既知此物,便该明白律法纲常。老夫所犯之过,自有国法评判,但这条命,你今日还取不走!”
“取不走?”苏听砚直起身来,忽地笑了。
他非但没有继续针锋相对,反而对旁边的衙役吩咐道:“来啊,给郑大人看座。这镣铐戴着也辛苦,一并解了吧。”
赵述言差点惊呼出声,“大人?!”
要玩也不是这个时候玩吧??大人这又是使的哪一出啊??
萧诉看着那小狐狸的笑,心知对方坏水又要咕嘟咕嘟往外冒了,可是怎么能这么漂亮,满座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可以让他眼睛分出一丝余光。
杨鸣峰等其他官员也面面相觑,完全看不懂这位喜怒无常的钦差。对方方才还剜了高文焕的耳朵,雷厉风行,怎么转眼又对郑大人如此礼遇?
衙役犹疑望向苏听砚,见对方眼神笃定,还微微一笑,衙役当下也被那笑迷得一愣,马上依言搬来一把椅子,又解开了郑坤手脚上的镣铐。
郑坤暗自错愕,却也不敢松懈,狐疑坐下。
苏听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衙门口。
那堂外围观的百姓见他出来,骚动更甚,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失望和愤怒的情绪在蔓延,他们本以为能看到贪官伏法,血债血偿,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