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武帝高坐御座,手中攥着份皱起的军报,下方文武百官屏息垂首,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显得刺耳。
“念。”靖武帝将军报直接扔给了旁边的内侍。
莲忠公公双手颤抖着接过军报,展开,尖细的嗓音因紧张而更高亢:
“臣,幽州都督谢铮,万死叩禀陛下:腊月十九夜,境外蛮族集结三万铁骑,趁夜突袭我幽州门户云城!守军虽奋勇抵抗,然军中弩机,箭矢所用保养油脂有异,遇火易燃,刀剑亦多有崩裂……蛮族以火攻我城门,云城……云城守备不支,大火连天,于次日午时……陷落!”
云城陷落?!那可是幽州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之一!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失守记录!
朝野震动,举座皆惊,众议汹汹难平。
“肃静!”靖武帝一拍龙案,“李尚书!军械保养油被替换?这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李崇明噗通一声瘫软在地:“陛下!臣、臣不知啊!军械保养油采购,调配皆有严规,层层核验,怎会被替换成遇火易燃之物?此、此必是有人从中作梗,陷害忠良啊陛下!”
“陷害?”靖武帝冷笑,“谢铮在奏报中附上了从云城缴获的问题箭矢,经随军匠人查验,其中所浸确非保养油,而是易燃的猛油膏脂!这就是你兵部层层核验的结果?!”
李崇明磕头不迭,哭声震彻殿宇。
苏听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着,按照萧诉的性格,他绝不会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做筹码。
云城陷落的消息是腊月十九,传到京城是腊月二十三,这么多天时间……如果萧诉早有准备,完全有时间疏散百姓,可能这场陷落,就是一场戏。
朝堂上吵吵嚷嚷,主战派和主和派又开始争执,乱成一团。
靖武帝被吵得头疼,看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听砚:“苏卿,你有何看法?”
苏听砚收回心神,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一在御敌,二在清源。幽州有谢将军坐镇,有萧殿元协理,纵一时挫折,必能稳住阵脚。朝廷此刻应全力保障后勤,信任前线将领,而非自乱阵脚,妄加揣测。”
他双眼像夜幕中寥落绽放的昙花,眸光明灭:“至于军械一案,证据既已部分呈现,自当严查。”
“臣审计司愿协同北镇抚司,大理寺,彻查此案!”
靖武帝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苏卿所言有理。传朕旨意:命谢铮全力组织反攻,务必夺回云城,命萧诉协理军务,保障粮草军械供应,并暗中调查军械弊案线索。着北镇抚司,大理寺,审计司,即日起会同彻查兵部,工部近年所有军械采购,调配账目,凡有疑点,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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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已是岁除前夜。
幽州再次传来加急呈上的请援奏疏。
云城陷落后,蛮族主力并未深入,而是在北境沿线多点袭扰,妄图扩大战果。
幽州军因军械问题士气受挫,又需分兵防范多处,兵力捉襟见肘。
谢铮的奏疏上写着:“……贼寇狡黠,倚仗骑射之利,飘忽不定。臣恳请陛下,急调京畿三大营之神机火营一部北上。神机营火器犀利,可远距克敌,正可遏制蛮族骑兵冲势,稳定战线,为收复云城,肃清边患提供机会……”
调派拱卫京师最精锐的神机营北上,兹事体大。
主战派认为这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主和派则忧心京城防务空虚。
更有人质疑,这是否是前线将领借机索要兵权的开端?
靖武帝没有立刻决断,只命朝臣详议。
这一晚玉京的雪下得格外大,落地盈尺,天寒地冻。
苏府后院的角门被轻易撬开,守在暗处的清绵神色一凛,却见一个浑身裹在不起眼灰布棉衣的身影闪了进来。
待进了内室,来人摘下帷帽,才露出清池那张连日奔波而憔悴沉寂的脸。
“清池?” 苏听砚心跳如擂,“你怎么回来了?萧诉那边……”
“主子无恙,大人。”
清池只挑重点言明:“大人,主子料定,谢将军请调神机营的奏疏一到,陛下必然疑虑重重,朝堂不稳。而陆玄将倒,其党羽残余也会趁此兴风作浪。”
“主子命我无论如何,今夜必须将大人你带离玉京,待北境事毕,尘埃落定,他会亲自去接你。”
“……”
“如果我跟你走了,” 许久,苏听砚才问,“萧诉会如何?”
清池紧抿薄唇:“主子……会少许多顾忌。”
“……”
“但我不能走。”
“大人!” 清池第一次急了,“京城危殆!主子再三嘱咐……”
苏听砚无比清醒,“清池,你们不必再瞒我了,我知道萧诉想做什么。”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去告诉他,他前世不想当皇帝,我今生亦不想当。”
“我连班长都只当副的,才不要去当什么一把手。我要是当皇帝了,以后再不想早朝,我跟谁去请假?”
清池:“……”
话还没说完,前院传来清海刻意拔高的张皇通传:“大人!宫、宫里来人了!莲忠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有急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清池瞳孔一缩,下意识拔刀。
苏听砚抬手制止他,眼神沉静得可怕:“回去吧,清池。”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照你原计划隐匿,但不要离京太远。……若我真有不便,萧诉那边,还需要你传信。”
“大人,你若出什么事,主子会活不下去。” 清池咽哽难言。
苏听砚看他一眼,像是安慰,又像是下定决心。
突然笑了:“哎唷,原来你不是面瘫啊。”
清池刚红一半的眼眶,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听砚不再看他,转身坦然走向前院。
月光与雪光映照下,他像一笔写意山水,孤影孑然。
莲忠公公果然等在厅中,脸上依旧是那副灿烂笑容。
“苏大人,陛下正在御书房等候,还请随咱家速速进宫罢。夜深雪滑,轿子已备在外头了。”
苏听砚与他相视一笑,“公公啊,你无论何时都在笑,怪让人心里没底的,让我想猜圣上的心情都猜不出。”
莲忠公公少见地也皮了一下:“小冤家大人,我要是痛哭流涕地来请您,不是更吓人么?”
苏听砚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深以为然。
“也是。”语罢,由莲忠扶着上了车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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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通报,靖武帝才从北境的舆图前抬起眼。
“臣苏照,参见陛下。” 苏听砚依礼参拜。
靖武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拿起一份刚被拆阅,封口火漆犹新的密函,直接扔到苏听砚腿边,“看看这个。”
苏听砚就这么跪着,展开。
里边是陆党幽州军中串谋夺权的实证,铁证如山,逻辑严密,线索清晰。
这显然是萧诉的手笔。他果真查到了,而且是以这种一击毙命,杀伐凌厉的方式。
“证据确凿,陆玄其罪当诛九族。” 靖武帝笑道,“朕已命人把控陆府,只待合适时机。”
“苏卿,想不想亲手去抄陆玄的家?”
苏听砚垂着头,将地上的密函证物一一整理收好,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