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家无真恩情,君之视臣如土芥。
厉洵参透君意,知晓皇上已再容不下苏听砚,哪怕现在不动他,日后也定会一一清算。
所以他不惜违奉君命,逆旨而行,见陆玄无法说动苏听砚,也要自己拼死把对方送出来。
但厉洵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
苏听砚不再说话,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可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让无辜之人因他而死,也不想最终还是走上弑君篡位的这条路。
但他没法怪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考虑,只有他自己在拿自己去赌。
他不禁想,难道他跟前世的萧诉真的这么像?
像到明明知道原著的结局,却还是走上了苏照那条为苍生而向皇权低头的老路。
就算只是同人游戏,想要改写“苏照”君臣反目,功成身死的结局,却依然难上加难。
苏听砚突然就彻底理解了前世萧诉的处境。
只有成为了他,才能体会到他,知道那份无尽的殚精竭虑和每一秒的挣扎,摸清他每一个选择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些不为世人所言的痛苦,汲取血肉,才滋养出萧诉那厌世的灵魂。
苏听砚好想他,这一刻好想抱住他。
清绵和清池活像两个人机,不知疲倦,也不管伤势,只带着他疯了般往前赶路
许久后,他们才到达一处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的隐蔽地方。
听他们说,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将兰从鹭和清海他们也想办法带了出来。
这里是一处废弃寺庙,里头透出丝灯火,有人在说话。
苏听砚被扶下马,推门进去,立马看到清海受了伤,躺在地上,身上包着纱布。
每个人脸上都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见到苏听砚进来,清宝再忍不住,大哭起来:“大人,大人……您……您终于来了……”
兰从鹭背对着所有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眼泪止不住的一直流,他的脚被麻绳绑着,不能动弹。
苏听砚心有所感,五脏六腑突然抽痛了一下,环顾四下,问:“如茵姑娘呢?!”
刚问完,清绵仿佛觉出不对劲,立刻转身上马,又要潜入雪林夜幕。
清池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清宝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是赵述言哑着声才将他们发生的事告诉了苏听砚。
圣上早派了禁军盯着苏府一众,从玉京逃出来的一路都很凶险。
这样的日子是他们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地狱,他们昼伏夜出,躲藏于山洞,荒村,密林。
追兵却如骨边之虱,步步紧逼,光是保护他们的二十八宿卫都不知道死伤多少,食物短缺,寒冷彻骨,提心吊胆。
多的已不必再说,活着的全在这,没在的……
苏听砚来不及去看兰从鹭,走出破庙,看到打得不可开交的清池和清绵。
一个疯魔一般不管不顾地要上马回去敛尸,另一个为了阻止他,下起手来也是招招不留情。
苏听砚张着嘴,好一会才找到声音,想要上前拉住清绵。
平常总是憨笑,有点脱线又一往情深的傻瓜,苏听砚从没见过他这样一面。
被苏听砚拉着,清绵才有了些神智,但那半张没被面具覆盖的脸上,全是眼泪。
“清绵,是大人错了……”
苏听砚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的选错了,假如他一开始没那么自负,他不执意进宫,乖乖听萧诉的安排,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这地步?
这个总是穿着一身夜行衣,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过的谜一样的暗卫,跪倒在地,拿面具发了狂地去蹭着地面,蹭得血肉模糊也不停下。
他的面具名唤锁颜,从他幼时起就敷于面部,已经跟皮肉长在一起,再取不下。
他不知道这是他作为游戏暗卫设定,永远也无法摘下的面具。
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这辈子都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她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张脸混满了血和泪,碾在地上的灰里,“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苏听砚难受得心都抽抽,“清绵,你相信大人。”
他抱起那张覆着面具的脸,按在自己怀中:“大人能救她。”
“大人从没骗过你,相信大人。”
“……好不好?”
等傻暗卫的情绪渐渐平缓些许,没再拿惨不忍睹的脸去磨地,苏听砚才轻轻解下对方腰间的匕首,握在手中。
他胸前还躺着那张血污狼藉的脸,而他胸口处的城门仿佛也被贯穿,将那颗原本还有些天真的心脏。
殉葬在这个冬天。
没有关系,游戏是可以重来的,错误也可以纠正。
他是这个游戏的玩家,是绝对的主角,没有他不能逆天改命的结局,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苏听砚深呼吸着,只是想到萧诉,重开前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想来还是有点遗憾。
主要是好久没见了,真的怪想他的。
他低头,看向手中锋利的匕首。
系统似乎在脑海中发出重开提醒,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游戏是否选择重开?进度是否选择清零?玩家是否确认此操作?此操作不可逆!此操作不可逆!请谨慎选择……】
大昭这一年的冬天太冷了,寒意裹遍五脏六腑,风停影驻,万物静止。
好想知道幽州雪下得大吗,萧诉在北境冷不冷。
苏听砚忽略了耳边所有的声音,意识被一点点抽空殆尽,像大梦方醒。
他在一片黑暗中等了很久,没有等来预期中的游戏提示音,也没有等来重见的光明。
他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被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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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er啊,你这也忒牛逼了,别人都是搁宿舍床上打飞/机,你这是在宿舍床上打飞船呢?居然能打得摔下床来?”
“要不是哥逃了选修课,没人回来宿舍救你,你这腿该退休了吧?”
苏听砚看着自己打满石膏的左腿,沉默不语。
秦羽笙伸手在他面前弹了个响指:“干啥,你摔的是腿,不是脑子嗷,别整什么三流狗血言情失忆那套。就算失忆了,你也得请哥吃顿海里捞表示表示感谢,知道不?”
苏听砚:“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我的腿被你吵疼了。”
秦羽笙不以为意,看着他的腿:“声控腿?”
“……”苏听砚眨着桃花眼喊护士:“漂亮姐姐,把他赶走吧,求你了。”
护士推着车进来给他换点滴瓶,顺道检查了他的腿,没真赶人,只是对秦羽笙笑着说:“病人需要休息,尽量保持安静哦。”
苏听砚乖乖配合着护士的动作,眼神却有些失焦。
他已经醒来一天了,刚醒的时候差点没被腿上的剧痛疼死,只觉得有一万只蜜蜂在他颅内瞎蛰。
映入眼帘的也不再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昭。
而是他一片狼藉的宿舍地面。
散落的课本,对床室友扔在椅子上的衬衫,滚到墙角的篮球,满了还没倒的垃圾桶。
他不记得他喊了多少声系统,但始终没有电子音回应他。
后来还是翘了选修课准备回寝室打游戏的室友秦羽笙,发现他从上床下桌的床上摔到了地上,才给他背到了医院。
他无法想象,他被系统给耍了,那个该死的游戏,根本就没有重开这个选项。
在医院的这十几个小时,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切是不是只是他做的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