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苏听砚一句戏言,说有一日若是他亲自来抄他的家, 会穿得比成亲还好看,陆玄记到现在。
也是尚衣局倾尽全力的成果,苏听砚今天内着墨色立领长袍,外披宝蓝缎面大氅,左肩有大簇蓬松的白色银绒,靛缠金缕,贵不可言。
“陆大人,”苏听砚在厅中站定,没有回应那句玩笑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
但他有些不明白:“你为何不殊死一搏?你在幽州,京城,宫里,应该都还有暗桩和死士,鱼死网破,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搏什么?”陆玄轻声道,看了眼即将被查抄一空的大厅,“搏赢了又如何?继续在这泥潭里打滚,继续算计,继续被你厌憎?”
“苏听砚,我累了。”
他看着苏听砚,也不管对方相不相信,只是道:
“这污名,我背了。这府邸,我舍了。这条命,我也认了。但我只想让你苏听砚,堂堂正正,漂漂亮亮地来抄我的家,至少在死之前,不想你再那么讨厌我了。”
苏听砚一下就明白过来。
陆玄是故意露出破绽,配合着萧诉递上的证据,甘愿走向覆灭的。
陆玄望向周围的禁军,突然朝厉洵道:“厉指挥使,陆某临死前,还有些关于北境军中残党藏匿的紧要密话,需单独告知苏大人。”
“事关重大,可否请诸位暂且门外稍候片刻?”
厉洵皱紧眉头,审视陆玄良久。
“半炷香。”他带人走出门外,门被阖上。
“苏听砚,如果有下辈子……”陆玄这才开口,像在梦呓。
苏听砚不想听什么莫名其妙的酸话,打断他,“要是下辈子你能清清白白,别再作恶,我或许可以允许你投胎成我家的宠物狗。”
“你放心,我会养你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不用再算计,也不用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陆玄怔怔地看着他,随后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
边笑边摇头:“你的嘴……果然还是那么毒。不过越毒,反而越可爱。”
他慢慢止住笑,“但如果真有下辈子,照你说的这样,好像也不错。”
做狗就做狗罢。
有些不符合他的卑微,却又有一丝让人期翼。
至少那样的话,苏听砚或许会对他温柔一点?
苏听砚还想问他有什么话想说,突然,陆玄起身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像小白脸的回光返照。
他将苏听砚拉到靠墙的博古架边,熟稔地摸索到架上的麒麟木雕,用力一旋。
一阵响动,博古架连同后面的一片墙壁,竟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暗道。
苏听砚愕然:“这是……”
“你走罢。”陆玄简洁道,“萧诉离京前见过我,料到你不会愿意谋反,也料到你心软,会自愿入宫当质子,所以他早算好这一步,让我等你来抄家时就把你从这儿送出去,他那侍卫应该已经在密道出口等着你了。”
苏听砚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萧诉,早就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甚至找他最厌恶的情敌来托付此事?
“他让你……救我?”
“不然呢?”陆玄勾唇,“除了我,还有谁会真心顾及你的安危?”
苏听砚:“……”
“行了,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陆玄盯着苏听砚,眼里有一抹ooc的温柔,像在成全似的。
“高兴吗?你的情郎为你铺好了退路,他说若你执意不肯走那条天下大道,那就带你远走高飞。江山不要了,功名也不要了,跟你远离朝堂也不错。”
死到临头,却仍然好嫉妒萧诉,恨老天爷,这样机会,为何不肯施舍给他?
暗道里的寒风拂过苏听砚的睫毛,他长久的沉默着,久到好像能听到冰河破春又冻上。
“多谢了,陆玄。”他缓缓道,“但我不走。”
陆玄急怒攻心:“说什么疯话?现在不走,等北境战事一定,皇帝再无顾忌,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皇宫?!萧诉这是拿命在赌,给你换来生机!”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走。”
苏听砚道:“我若逃了,便是坐实心虚勾结的罪名,皇上震怒之下,必然中断一切对北境的支援,甚至可能降罪谢铮。届时,前线将士怎么办?云城百姓怎么办?”
“我必须留在宫中,让皇上安心,让他继续给北境派兵输粮,等真正的捷报传来,等该清算的清算干净……到那时,才是我该走的时候。”
“到那时你就走不掉了!”陆玄吼道,“皇帝的承诺你也信?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以为他真那么喜欢你吗?苏听砚,你到现在还在天真!”
苏听砚却平静地看着他:“我有我的打算。”
他想的是系统,无论如何,他还有最后的退路——重开游戏。
虽然那样实在太过麻烦,但至少是一个底牌。
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赌上边关万千将士的性命和北境百姓的安宁。
或许萧诉也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才将一切都瞒着他。
陆玄看着他决然的神情,千头万绪,无话可说。
他了解苏听砚,知道对方一旦决定,不撞南墙心不死。
“你……不想想萧诉?”这句话换做以前,陆玄死也不会想到,会从自己口中说出。
“你出事,他还能独活?”
“我不会出事。”苏听砚掷地有声。
突然,厅门重新被推开,厉洵面色沉冷地走了进来。
半炷香时间到了。
他看到站在暗道口的两人,一瞬间便明白过来。
苏听砚还以为他是来催促自己回宫的,转身面向他,“厉指挥使,我们回宫罢。陆大人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
但他话音刚落,再后来的事,却都一无所知。
厉洵直接一步欺近,手刀袭来。
苏听砚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当即落入沉沉的昏迷。
厉洵接住苏听砚软倒的身体,直接背起。他看向陆玄,四目相对,缄默无言,完成托付。
陆玄朝旁让开,等二人背影消失在墙壁后,拧了把麒麟木雕,一切恢复原状。
他独自站在空旷大堂,挤出来一声笑,有股放荡,又释怀万分,笑着笑着,泪水终于坠入尘中。
都说因情而伤的人是经历太少,太过心软。
可像他这般爱权贪财,弑亲害族的恶人,为何也会执迷不悟,飞蛾扑火?
“苏听砚……”
“若有下辈子……记得喂我……”
苏听砚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那感觉就像自己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又冷又晕。
头痛欲裂,视线模糊,他竭尽全力抬头,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人背上,身下是奔腾不止的烈马。
旁边还有一人,是满面风霜的清绵。
“大人!您醒了!”清绵一边纵马疾驰,侧头注意到他醒来。
“这是……哪里?”苏听砚只能看到飞掠而过的枯树和荒山。
原来他正趴在清池身上,只听对方回道:“是厉指挥使将您交到属下手中,此处已离玉京百余里,但追兵很快,我们折了几十个兄弟,才勉强甩开一段。”
“厉洵?”
苏听砚这才隐约想起昏迷前的事,立马猜到是厉洵把他打晕送了出来。
靠,这些npc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清池飞骑绝尘,尘土漫天:“厉指挥使说,圣上给他的口谕,是‘若苏照有离宫之意,不必禀报,立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