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述言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装作关切地围上来,人墙刚好挡住萧诉的视线和去路。
萧诉静立原地,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混乱,黑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快得像是风中烛火摇曳时的倏忽一跳。
他并未强行上前,也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闹剧。
“既然苏大人已经醉了。”他淡道,“下官便不叨扰了。”
管家老陈赶忙从他随从手上接过那方歙砚,笑着准备送客:“萧殿元您看,这府上的确乱糟糟的,实在不便待客,不如改日再请萧殿元过府一叙?”
萧诉再次看了眼被众人簇拥着,状似不省人事的苏听砚,这一次,他的唇角弯起一个明了的弧度。
“也好。”
他微微颔首,“那萧某改日再登门拜访。”
说罢,他竟真的不再停留,转身便带着随从利落离开了苏府,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一走,原本还瘫着的苏听砚立刻睁开了眼,从清海清宝的搀扶中直坐起身,脸上哪还有半分醉态。
“大人,你就这么怕那小状元郎啊?”
赵述言也看出苏听砚有点不想看见萧诉,忍不住笑:“听说您今日在殿上被他一压再压,难道这就给压垮了?”
什么一压再压的,赵述言你有好淫/乱的词汇库!
苏听砚揉了揉太阳穴,倒像真喝醉了,好头疼:“那小子绝对不简单,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清海。”
“小的在。”
“去写一条‘萧诉与狗不得入内’的横幅,挂到府邸门口去。”
“……”
大家这才发现大人真喝多了。
不然不能够这么性情。
最后,好一通折腾,清海清宝才伺候着给苏听砚换了身衣裳,又洗漱妥当,还哄着喝了碗解酒汤,人才好歹清醒一些。
然而今夜注定不太平,苏听砚酒意刚缓,就有小厮前来传话,说前内阁首辅王渊王阁老今晚正在琼林居设宴,特来邀请苏听砚前往一叙。
王渊乃是苏照的恩师,也是将他一手提拔至今的贵人,今年已有八十三高龄。
原著中,王阁老在苏照入阁后便逐渐放权,处于半隐退状态,但其在朝中的影响力依旧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他对苏照而言,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此时请他过去,或许是看他近来行事乖张,又是设立审计司,又是血溅御书房的,恐怕不止是饮几杯薄酒那么简单,应该是要敲打自己一番。
苏听砚做好挨骂的准备,也不敢耽搁,直接上车前往琼林居。
在小二的引路下,他来到了琼林居最好的雅间,一推门进去,室内熏香淡雅,与他预想中恩师板着脸等待训斥的场景不同,王阁老正悠闲地坐在桌边,与身旁翰林院的几位大人在品茗闲聊。
然而,当苏听砚眼神往室内另外的角落看去时,他脚步一滞,顿时就想关门退出,假装风没吹过自己没来过。
只见窗边一侧,陆玄正斜倚在座位上,见他进来,那凤眸一抬,瞬间笑意盈盈。
而他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刚刚才在苏府吃了闭门羹的——
萧诉???
对方也已换下状元红袍,穿着身清贵风雅的墨色长衫,正垂眸看着杯中清茶,侧颜孤高绝尘。
听到动静,他亦抬眼望来。
苏听砚:“……”
早知道真当自己醉死过去了,何必来。
“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坐下!”王阁老指了指空着的位置。
苏听砚硬着头皮上前,规矩行礼:“学生拜见恩师。”
然后又对着另外几位官员,草草拱手,“诸位大人,好巧。”
陆玄轻笑一声,眼神一直黏在苏听砚身上:“确实是巧,状元郎,你不是说苏大人在府上已经醉了么?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看来苏大人只在萧状元面前才醉啊。”
这话简直就是贴脸讽刺苏听砚故意怠慢萧诉。
苏听砚心想,陆玄,你还真是钱和财各占一半,贱鼠了!
虽然他对萧诉也心存戒备,但相较于陆玄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觉得还是萧诉更面目可亲一点。
于是苏听砚索性坐到萧诉身旁,执壶自斟一杯,笑道:“陆大人此言差矣,萧殿元风姿卓绝,我此前是恐酒后失仪,唐突了萧郎,所以才不敢贸然相见。”
他伏低做小,还将杯子举至眉下,朝向萧诉:“现在我已沐浴更衣,整顿妥当,便自罚三杯,向萧殿元赔罪罢。”
明眼人都能瞧出苏听砚这番做派可谓是给足了萧诉面子,陆玄见状,阴翳的眸里都不由浮上丝愠怒。
苏听砚在他面前何时这般温言软语过?
他对自己一向含沙射影,冷嘲热讽,可对着萧诉却不这样,如何让他不气!
然而,就在苏听砚举杯欲饮时,一只修长大手却轻轻按住了他。
是萧诉。
“喝茶就好。”他声音不大,仅容彼此听见。
说完,还自然地取过茶壶,亲手为对方斟起茶来。
苏听砚只觉手上又是一触即离的凉意,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在松开他手之前还极轻地握了一下?
他顿感心头有些异样,不由也放轻了嗓子:“萧殿元是瞧不上我的酒量吗?”
萧诉将茶杯推至他面前,俊容不变:“苏大人方才在府上已饮过酒,若再空腹急饮,恐伤脾胃。”
“王阁老设宴,意在清谈,以茶代酒,亦不失风雅。”
他理由给得冠冕堂皇,还搬出阁老来,让人难以反驳。
王阁老坐在主位,捋须看着这一幕,呵呵笑道:“随野说得是,听砚,你前些日子才病过一场,身体要紧,今日便少饮些酒吧。”
连恩师都发了话,苏听砚再不愿,也只能默默端起那杯萧诉亲手斟的茶,“那便多谢萧殿元体恤了。”
这旁若无人的互动,彻底刺痛了对面陆玄的眼睛。
这两人明明今日初见,却有种难言的默契和暧昧,竟还当着他的面亲热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陆玄倏然起身,执杯离席,绕过众人,径直朝苏听砚而来,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萧诉,只沉沉盯着苏听砚。
“苏大人,”那嗓音也冰寒冻人,“萧殿元的酒你不喝,那本官敬的酒,你喝不喝?”
苏听砚笑道:“陆大人亲自过来敬酒,我怎会不喝?只是阁老让我少饮,萧殿元亦是关心,不如……”
他话未说完,陆玄却已俯身,还将自己手中的酒杯直接递到了苏听砚唇边,动作强势,几乎要碰触到他的嘴唇。
“一杯而已,醉不了。”陆玄沉声道。
“还是说苏大人只肯喝萧殿元斟的茶,却不肯饮本官敬的酒?”
此举已是超乎常态的失礼,雅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王阁老都不禁皱起眉头。
苏听砚执掌审计清吏司本就已经得罪了陆玄,对他日后在内阁的仕途大为不利。
王阁老也是好心,本想通过这酒局让他二人可以缓和一下关系,不料竟弄巧成拙。
苏听砚正欲周旋,却听身旁一道清冷嗓音响起:
“此酒不好。”
数载沉浮,渊渊宦海,除了苏听砚,陆玄倒还真没见过第二个像萧诉这样不怕死的朝堂新人,敢如此直接的拂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