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却赤裸裸地让他亲眼看见这么多活生生被饿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槐安镇丰收的奏报中,曾有官员辞藻华丽地描述着此地——
“稻谷盈仓,黎庶欢颜”。
短短八个字,翻过玉京奢靡华丽的那一页,背面却尽是眼前这茫崖无际的死气。
满面疮痍,凄苦无力。
也不晓得那些地方官在上疏恳求朝廷拨款赈灾时,那些声泪俱下的语言,说什么为国为民心力交瘁,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从心底里升腾出一股暴躁,仿佛被愚弄欺骗,可一看到这些百姓,又觉得眼眶很酸。
但他身后还有一群人在看着,他是主心骨,所以他知道他不能哭,要痛哭流涕的不是他,应该是那些赃吏渣滓。
见此情形,赵述言也忍不住同清宝低声道:“大人心软,看见这些,恐怕又要怄得几日吃不下东西。”
他还想:如若不是因为他们在,恐怕早已哭了。
一旁静立的萧诉却只看对方背影一眼,就完全知道了苏听砚心中所想。
因为他心中亦是如此。
萧诉淡淡开口:“他没有那么脆弱。”
赵述言微微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萧殿元是在回应他刚刚那话。
从苏听砚刚刚下了马车后,萧诉就也跟着下了马,倘若苏听砚无意间回一次头,就会发现后者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身上。
许多人都夸赞过苏听砚的容貌,没见过他本人的人更是永远也无法想象他究竟有多出众。
可萧诉仿佛从不在意他那张脸,也不在他好看时看他,不看他的面具,也不看他的伪装,他只看他卸下防备的那一刹那。
譬如此刻,没有平常刻意扮出的潇洒,明明浩渺天地,浮屠众生,什么都经过,都看了,却仍会为一声啼哭而驻足,会为素昧平生的路人心痛。
有时感觉苏听砚离这个世界很远,有时却又觉得很近。
这才是萧诉眼里的他,没有那些光环下的他。
苏听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缓慢行走的中年男人,对方已经算是他们一路走来看见的唯一一个气喘得还算足的。
然而这人却说他是从利州一路逃荒过来的,连走带爬,一天一夜才到槐安镇。本想来这边的官府粥棚里要两口粥喝,这边的衙役却说他在利州属于灾民,可槐安镇不是朝廷划定的旱区,这里没有救济的赈粮。
衙役让他回去利州,可利州也无粮了,朝廷根本没有发粮,也没人管他们,他不知道他还能往哪走,往哪走都是条死路,他已经走不动了。
这人浑身都已肿了,腿上也一按一个坑 ,苏听砚同他简单问了几句,便立马交代清海好好照看对方。
他气得火冒三丈,攥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只想立刻把槐安镇的县令揪出来。
槐安镇不是朝廷划定的旱区?
那该死的账册上清清楚楚,明明写着朝廷拨付利州周边三省赈灾银五百万两,槐安镇仓廪明明就在赈灾范围内,怎可能无粮可发!
他正准备叫清绵去查清槐安镇的县令府邸所在,萧诉却早已默契地令清池先去了。
槐安镇的县令名叫孟韬,曾经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清官,然而善良之官如绵羊,根本斗不过那些狼群般的地方豪强。
为了逃过被买凶灭门的下场,最终也同流合污,成了一条凶残的鬣狗。
外头饿殍遍地,县令府中却坐满大小衙役及师爷,他们热闹围坐一齐,吃着涮羊肉。
夏日里吃铜炉子,旁边就放着数盆冰块,仿佛能体验到冬日氤氲热气之乐。
“大人,再添些羊肉?”师爷谄媚地笑,将又一盘鲜红肉片推至孟韬面前。
孟韬眯着眼,“听说镇上今日来了几个生面孔?”
“是,看着像是过路的商旅,带着几辆马车。”衙役忙答,“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商旅?”孟韬冷笑一声,算计自眼底一掠而过,“这年头还有商旅往咱们这穷乡僻壤跑?”
他夹起一筷子新鲜羊肉,肉被片得极薄,边缘处凝着丝如霜似雪的肥美脂肪,仿若大理石纹路。
将其投入浓白清汤中,只需轻轻三涮,肉片便蜷成迷人弧度。
“既然已经派人去盯着,务必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带着什么货,尤其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孟韬能在这潭浑水里活得滋润,靠的就是谨慎与狠辣,这一行人如此蹊跷,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羊肉捞出时还挂着一层晶莹汤汁,蘸上秘制辣酱,刚一送入口中,鲜嫩便在齿间喷发,汁水丰腴而没有丝毫腥膻。
孟韬还欲再夹一筷羊肉涮入锅中,玉筷还未伸出,滚烫铜锅霎时被从天掀翻,沸腾的汤汁与炭火泼溅开来,惊起一片惨叫和痛呼。
孟韬离得最近,被泼了满身,烫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张脸都冒起了白烟。
席间师爷衙役也都未能幸免,裸露皮肤全部红肿起泡。
动手的正是清绵,他身法极快,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墙上一跃而下,又是如何一脚就踢翻那口骄奢铜锅的。
“什么人?!”孟韬惊怒交加,疼痛让他面目狰狞。
他正欲令人将清绵拿下,却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人。
明黄锦缎灼灼耀目,配上清俊孤冷的一张脸,似枫露染秋,令人不敢直视。
苏听砚慢慢走入院中,眼神随意看了眼满地的狼藉,眸底像是无边海面,涛吞银浪。
他懒散道:“清绵,我是让你踢人,没让你踢锅。”
“实在不好意思,”那语气含笑,却无端端令孟韬打了个寒颤,“手底下的人没轻重,竟把孟县令给当成羊来烫了。”
清绵立马配合地认错:“属下知错,大人,属下现在就去踢人!”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作势便要向那本就被烫得面目全非的孟韬踹去。
“哎——”苏听砚温柔地抬手拦下,明亮衣摆像根凰羽拂过,洁净矜贵。
他顿了顿,“怎能如此蛮横?大人没有教你什么是风度礼仪吗?”
清绵惭愧地低下头。
苏听砚便又接着道:“要踹,也等大人问完要问的话以后再踹,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了,无敌的大人!”
孟韬按捺剧痛,忍无可忍:“你们究竟是何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苏听砚环视这奢靡院落,笑了起来。
“这不是巧了,孟县令,我找的就是朝廷命官!”
那几个衙役这才反应过来,忍着痛,抽出佩刀就欲上前护主。
道道乌光飞过,只得几息,衙役们手中的佩刀已被齐齐击落。
清池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口,弹了弹手,将还未射出的暗器重新收入袖中。
萧诉则站在他身旁,虽未直接出手,但其气场本身,已是一种无形压迫。
孟韬心中大震,这伙人身手不凡,气度慑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过路客!
他收起色厉内荏,态度当即软化下来:“诸位公子,看你们也是体面人,何必动粗?若有误会,不妨坐下……嘶!”
话未说尽,便因扯动伤口痛呼起来。
“孟县令啊。”
苏听砚慢慢道:“槐安镇外,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你这府内,铜锅涮肉,夏日拥冰,难道你听不到外面的百姓在哭,在叫吗?”
“还是说,你觉得他们行将而死,已经快哭不出,快喊不出了?”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走到了主位,淡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