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宁似乎有些没忍住:“话多?”
孟拾酒:是啊,当时江枕石一个字也没问,陪着他站到了日落。
孟拾酒:“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觉宁微顿:“不是想来看海?”
孟拾酒直起身,脸完整地露出来,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等日落再来吧。”
远處的海浪突然变得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口中那个“日落时分”的到来。
——
克里斯的前老板唐總本该在觉宁同意收购克里斯后拿着收款早早走人,却被觉宁留了下来,这些天,他依旧很少见觉宁,像件被遗忘的摆设,只有偶尔会收到清场的命令。
这應该是他第五次见觉宁。
那个威压强大的Alpha依旧神色冰冷,带着从容而冷淡的气场,漆黑的视线輕描淡写地压过来。
唐总本能得绷紧了脊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觉宁旁边的一个银发Alpha偏移过去。
坐在觉宁旁边的那个Alpha似乎对杯子里的茶水更有兴趣,半垂着眼帘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在杯底绕了一下。
阳光在他手背投下细碎光斑,那些随着脉搏微微跳动的光影,像被困住的蝴蝶。
唐总匆匆扫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宁少。”
觉宁:“这附近有什么有趣的去处?”
唐老还没出声,就被那个银发Alpha打断了。
孟拾酒:“啊。”
“怎么?”觉宁看向他。
唐总听到觉宁的声音放缓,然后那个精致的不似真人的Alpha开了口,声音像薄冰裹着梅枝折断,清冽掺着料峭。
那尾音总在将尽未尽时輕轻一挑,宛若雪粒簌簌掠过冻湖,明明脆得能映出人影,偏又让人抓不住半点温度——
“你找人来是要问这个啊……这有什么好问的。自然是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地方……最有趣。”
孟拾酒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觉宁看过来:“走。”
阳光从银发Alpha身上滑落。
“……”
觉宁直直看到他眼底浮起的一点点薄烟,像雪地露出的一点枝桠。
第66章
克里斯海岸坐落于琦御一个名为鯨月的小镇, 鯨月与下城区接壤,虽然属于琦御,但相比上城区城市中心的繁华与璀璨, 它更凸显出另一种沿海地域的特色風情。
咸涩的海風常年盘旋在鹅卵石街道上,弯弯绕绕的巷道里人流稀少。
孟拾酒就在这样或宽或窄的小道上乱晃, 阳光透过屋檐,时不时落在他的臉上。
“小酒对这里很熟?”看着身旁銀发Alpha轻车熟路的样子, 觉寧发问。
孟拾酒:“怎么说?”
觉寧始终和孟拾酒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近到冒犯, 又能将那抹銀发纳入視野的邊界。
他的視線从孟拾酒微微扬起的眼尾下划过:“小酒现在很自在。”
比跟他单独待在一个屋子里时, 要自在的多。
这种自在很奇妙——像是看一只蝴蝶停在花枝上,翅膀随着呼吸轻轻开合。
由于这蝶的炫丽夺目的蝶翼、轻盈灵动的震颤,多数人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捕捉——而忘了这份生动并不能定格。
——再完美无缺的标本,都缺失这种生动。
最美妙的刹那往往都在将触未触之时。
就像此刻,孟拾酒回头望来的眼神里, 没有戒备,只是纯粹地映着鲸月的整片天光。
孟拾酒顺口:“正是因为对这里不熟,所以才更自在啊。”
觉寧:“很有道理。”
灰发Alpha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暗笑:“那小酒是因为跟我熟悉了, 所以有时候才会不自在嗎?”
孟拾酒:“……”
孟拾酒停步:“你可真会给自己臉上贴金。”
孟拾酒扫了眼如影随形的灰发Alpha,轻轻点了下下巴:“你在前面走, 太阳很晒。”
这话又没走心, 但至少愿意找了个借口, 觉寧欣然同意。
他直觉有些不对,但没等他开口,銀发Alpha已经懒洋洋地晃到了他的身后,溜进了影子里, 让觉宁挡在前面。
孟拾酒:“走。”
孟拾酒的声音几乎贴着后背响起,觉宁极少有这种将后背直接交给别人的时刻,他本能地绷紧肩胛,眼尾眯起,却在紧绷中滋生出一股餍足。
“小酒。”觉宁在前面开了口。
他的声音总是让人想起某些冰冷的东西,这种冷和孟拾酒那种如溪流如春雪的冷冽不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阴冷,像一条蛇滑过潮湿的青苔——
“你不会和上次一样,突然就消失了吧。”
——他是指上次、孟拾酒初次来到陌生的世界,在克里斯海岸,用异能走掉的事情。
而身后的銀发Alpha似乎对这种危险的语气毫无反应。
——甚至耐心地点评:“好主意。”
然后身后就没了声息。
似乎是有所预料,觉宁緩緩转身——
风卷过空荡的地面,连片影子都没留下,像是从没出现过。
人不见了。
觉宁垂眸凝视着食指上的疤痕,指腹缓慢地摩挲过那道泛白的旧伤,像是在重温某种隐秘的痛感。
终端响起来。
他没接,很快,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走近觉宁:“人往着东去了,需要让人封路……”
觉宁:“不必。”
孟拾酒无心跟他玩猎人与猎物的遊戏。
觉宁偏偏钟情让猎物自投罗网的遊戏。
……
话是这样说,但当觉宁回了克里斯,在海邊等半天,发现孟拾酒仿佛把他遗忘了一般,消息不回,动靜没有,还是疑心孟拾酒到底回不回来了。
这样细致地考量一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潮水涨了又退,天光从炽白到昏黄。
浑圆的落日快要接上海平線。
觉宁第一次遇见孟拾酒后,来海邊的次数便渐渐少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再只是单单看海,他开始想到一个具象的人。
潮声涌来时,会想起那人黏在颈侧的银发,落日沉下去时,又会记起对方那轮碧色湖泊里转瞬即逝的金色碎光。
再这样下去,你就看不到海边的落日了。
你不是想看嗎?
觉宁凝视着海边。
没有孟拾酒在的时候,他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然,这张皮骨在褪去压迫感后,优越的骨相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完美。
海风掠过他锋利的轮廓,将额发吹得凌乱,却吹不散那凝固在眉眼间的寒意。
突然,他嗤笑一声,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
鲸月殊音殿。
穹顶洞开,天光如神谕般倾泻而下。
古老的音乐回荡在殿内,那束自穹顶垂落的光柱如同神明的指尖,在空气中晕开朦胧的光雾,让人看不清到底是天还是光。
暗红的玫瑰花瓣从穹顶的洞口飘落下来,在光柱下翻飛如蝶。
雪白的鴿群从空中振翅而起,略过这片堪称神圣的花雨,领头的那只衔住空中一片玫瑰花瓣,收拢羽翼,落至银发Alpha的掌心。
银发Alpha站在光暗的交界处,身形不像平时那么懒散,显出另一种温和的气质。他摊开掌心,白鴿松开喙,那片花瓣便轻盈地坠入他手中。
暗红衬着苍白的皮肤,像最新鲜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