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越宣璃发现夜柃息和自己的行动路线再一次重合时,他的耐性终于消失了。
越宣璃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夜柃息也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是……要打起来了嗎】
【他们是同一个目的地嗎……笑死我了,怎么路线完全一样啊】
【也是够执着了,要是我就直接随便找个站下了】
…
这个架没打起来,主要原因是……
越宣璃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孟拾酒的位置坐标缓慢移动着,眼看就要驶进他所在的站台。他收了收唇角的不耐。
夜柃息像提着一个易碎品一样提着一杯石榴汁,阴沉沉地站在一旁,眉皱得看起来像是能夹死苍蝇,但没动。
【这哥们也挺六,别人都带防身武器,您带喝的】
【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
*
孟拾酒没能睡太久。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着。
孟拾酒原来的世界剛进入末世的时,有一段时间,电车还没彻底停运,彼时,孟拾酒还会反反复复坐过站。
那种感覺不太好受,有点烦,也有点麻木,但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就像生病,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大家都是有病地活着。
成长只是一个生病的过程。
无法入睡,孟拾酒睁开眼。电车安稳地行驶着,还没到站。
他打开终端,看到了越宣璃发来的地图。
听景纾的意思,他大概是准备去附近一个商城,毕竟这里没有什么看着有用的建筑物,商城距离这里还有两站。
孟拾酒查看了一眼手环。
体力值没有增加,说明他刚才不算“合格睡眠”。
虽然也没有睡着,但孟拾酒估测应该是需要在特定地点睡覺,类似于安全区,才能算是合格睡眠。
孟拾酒扯了下景纾的袖子,懒洋洋笑了下:“景队长……我想坐里面。”
景纾位置靠窗,听到他的话,看了孟拾酒一眼,准备起身的动作突然停住,微微皱眉道:
“你怎么了吗?脸色有点白。”
孟拾酒摇摇头。
景纾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背包:“是饿了吗?我带了点吃的。”
孟拾酒再次摇摇头。
景纾和孟拾酒换了位置。
孟拾酒望着窗外,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自己是睡不着的。
电车驶过高架桥时,窗外昏暗的风景仿佛一瞬间变小了,玻璃上映出银发Alpha的脸,与飞逝的燈火重叠交织,时明时暗。
玻璃里还映出一双血色的眼眸,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和孟拾酒对视,又像是错觉。
孟拾酒没有注意,只看着自己的脸。
他上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脸,还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望着镜子里的脸,失手弄碎了镜面。
车廂内的灯光很亮,他眼里初来时的戾气也已经消融,夜景把他的唇色衬得稍微淡了些,眉眼就更加突出。
他的眉眼其实和他父亲的很像。
但父亲的眉眼常年皱着,像无法抚平的山壑。
在孟拾酒心里,父亲一直是一个很复杂的形象。
强大冷漠,高傲自负,掌控欲强到身边人无人不腹诽的地步。
清高藏在寡言后,可偶尔的温柔耐心,又如同阴云密布的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天光。
灵魂一半是狷狂,一半是潦倒。
这样的人,注定是不被理解,也不理解别人的。
……
到了孟拾酒大学的时候,他和父亲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了随时可以爆发的地步。
但孟拾酒没想到先崩溃的人不是他。
——是他的母亲。
在孟拾酒成年不久后,他的母亲就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了家,再之后音讯全无,决绝的不可思议。
她什么都没留下,只给孟拾酒留下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拾酒,我放不下你。】
印象里,母亲似乎也总是这样。
话只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
孟拾酒一次次对她说。不愛不是错,没那么愛也不是错。
没有谁规定一定要愛自己生下来的孩子,爱不爱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你那么恨他,恨我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母亲走后,孟拾酒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了。
最后一次和父亲联系,是在如同此刻一般的车上,如同此刻一般的傍晚。
……那时刚步入末世,虽然没有人能预料到后来的发展,依旧人心惶惶,但人们照例维持着表面的生活,只是空气中已隐隐浮动着某种不安的躁动。
那一天。
车上的新闻依旧播报着安抚人心的内容,父亲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过来。
孟拾酒不是不接他的电话,只是那个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很累,还受了点伤。
没有说话的欲望。
父亲执着地给他拨打着电话,似乎是要确认他的安全。
孟拾酒突然感觉很困。
父亲的消息紧接着电话发了过来,只有一條,也很少见——
【崽,我很担心你,回个消息好吗】
这是父亲发过来的最后一條消息。
孟拾酒当时甚至没有点开,他在电话的振动声里,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然后再一次坐过了站。
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整整三周了。
孟拾酒突然就明白了。
他在那个瞬间突然就明白了。
——家人是不一样的。
他要家人的爱。
然后突然就掉眼淚了。
人在极度的悲伤下是哭不出来的,但这淚太遲太遲了。
没有在一开始有矛盾的时候就宣泄出来,没有在那么多年的相处里释放,等了很久很久,才在一个末世里平静的、正常的、灰暗的一个下午,在街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
末世里的底色就是麻木,悲痛,哀伤。
孟拾酒的眼泪在这样的境况里很普通,很司空见惯,毕竟眼泪在这里通货膨胀。
因此空荡街道上,偶然路过的行人顶多暗自瞥一眼,只心道这人哭得动人。
多么无声而美丽。
…
“叮——”
电车到站了。
这一站的名字叫千声站,很巧,和越宣璃带孟拾酒去过的夜市一个名字。
车厢再次打开。
但车门旁遲迟没有出现人影。
某种僵持的气氛从门口传来。
【……我真的开始很好奇了,接下来这两个人是不是还会走一样的路啊】
【打起来打起来,爱看】
【他俩是不是要去一个地方啊】
【不是,据我观察,他们应该就是在专门等这辆电车】
【对啊,刚才前面有经过一辆电车,但两个人谁都没坐,看都没看一眼】
【咦?还没动手?】
…
知道孟拾酒就在车厢里,越宣璃自然不想浪费时间动手。
到这一步,他也早就看明白了,夜柃息显然也知道孟拾酒就在这辆电车里,不然也不会这么紧追不舍。
两人互相隐忍地看了一眼,然后隐忍地走进了车厢。
越宣璃走在前面,本来以为只有孟拾酒一个人,在看到还有两个电灯泡,顿时停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