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清冽的声线染上了沙哑,像被揉碎的、正在融化的雪。
突然。
一声极轻的、皮革与金属搭扣解开的“咔哒”声,从转角传来。
孟拾酒瞬间抬眼。
一个人影慢慢出现在安全出口的门边。
谢择欢刚他脱下右手的黑色手套,突然撞见二人,脚步一顿。
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
他既不说话,也不走近,站在那里,周遭带着热意的空气一寸寸冷了下去。
“打扰了?”
他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被风浸过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但目光却已轻轻掠过那张藏在高大的Alpha胸前、被情.欲浸染过的、精致的脸。
潮湿微肿的唇角,带着只有被吸吮着疼爱才能碾磨出的绯色,湿重的眼睫掀不起来,盛着雾气的眼睛略显失神地看向他的方向,蕴着未及散尽的潋滟碧色。
但也只来得及看这一眼。
崔绥伏的手已先一步抬起,掌心严严实实捂住了孟拾酒半张脸,不容分说地将人按进自己肩头。
那张浸着情.动潮.红的脸,连同所有表情,一并被藏进了阴影里。
谢择欢的目光这才缓缓上移,落向那个将人牢牢扣在怀中的Alpha。
眼前这个面容不善的Alpha既不是宋轻逍口中的那个孟拾酒的神秘“男朋友”,也不是昨晚站在孟拾酒旁边、把谢择欢忽略得很彻底的Alpha。
孟拾酒的脸颊被崔绥伏用力按在胸前,阻隔了视线。
眼前只剩一片黑暗,看不到谢择欢的脸,只能听到对方略带冷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既不像第一次见面时缠着与他拥抱时的沙哑,又不像第二次见面时,滴水不漏的彬彬有礼。
像没认出他来一般。
谢择欢:“偷情不分场合吗。”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清晰地响起,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然后错身离开。
——差一点。
“哗啦——轰——”
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整面装饰墙体毫无预兆地倾塌下来,如瀑布般砸落。
崔绥伏反应极快,在第一个异响传来的瞬间就已箍紧孟拾酒的腰,抱着他猛地向后跃开。
灯光接连着熄灭。
一时尘烟弥漫。
崔绥伏在数米外站稳。
孟拾酒皱眉望向头顶,崩塌处承重的地方断口平整。
而在走廊另一侧,谢择欢在一片狼藉外直起身。
孟拾酒轻声:“有人动了手脚。”
崔绥伏听到了:“刚动的手,应该是冲我来的。”
看到皇子殿下习以为常的表情,孟拾酒侧眸看他:“这里都敢动手?”
这里,洛特兰斯第一军校。
圈在孟拾酒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了些许。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光束从走廊两端逼近,安保人员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失真地响起:“前方人员请勿移动!”
不等场馆的工作人员赶到,孟拾酒抬眼望去,谢择欢的身影已不在那片狼藉旁。
此刻他展现的漠然与抽离,似乎才符合谢择欢真正的性格。
有点奇怪。
没想太多,孟拾酒收起思绪。
意外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受影响,他点开终端。
觉宁发来了两条消息。
[觉宁]:【乖乖,定位】
[觉宁]:【[对方已清求共享位置]】
孟拾酒刚要点同意,旁边伸出一只手。
崔绥伏干脆地帮他点了拒绝。
崔绥伏警惕道:“不安分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像在孟拾酒耳边磨牙:“易感期了喊你过去,居心叵测的畜牲玩意。”
孟拾酒:“……”
*
预赛结束也快,转眼一周过去,圣玛利亚开学的日子到了。
孟拾酒开学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千春闫把学生会主席的工作辞了。
不过孟拾酒遇到新官上任的闻秋予时,觉得这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此人还是一副薄情社畜脸,镜片后的目光倦怠如常。
“学长。”
暮色里的最后一点天光,落在积尘的琴盖上。
闻秋予推开音乐教室半掩的门。
他口中的学长穿着干净的浅色毛衣,长发松松拢在脑后,眉目如画。光影下,颈侧那一小片肌肤,白得像是温润的羊脂玉。
听到门开的声音,教室里的人也未曾侧目,目光落在琴架的玻璃缸上,手指捻着一小撮的鱼食。
缸里一尾斗鱼曳尾游近,水光间珠色流转。
哦,对,学长喜欢海。
不过斗鱼似乎是淡水鱼。
闻秋予靠在门边多站了一会儿,等他的学长喂完鱼,好心情地收回手,转过来看他。
闻秋予笑了一下:“学长今天怎么没穿校服,要扣分了。”
孟拾酒慢吞吞直起身,向后随意靠上墙面,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你倒是学得快,”他抱着手臂看过来,光线里唇色很淡,却依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怎么不学点好的。”
闻秋予走近,看着玻璃缸里的斗鱼。
灰扑扑的老旧琴架,衬得那缸与鱼都新得格格不入。
闻秋予:“这鱼是学长新买的吗?”
“不是。”孟拾酒想到这个就伤心,“隔壁冰激凌店抽奖抽中的,一等奖。”
闻秋予隐约有了预感:“特等奖是什么?”
“冰激凌,”孟拾酒沉重地补充,“新品,限量。”
“也挺好。”闻秋予收回目光,“鱼能养很久。”
孟拾酒叹气:“没有时间养啊。”带回去也是林管家养。
他望向鱼缸:“不过,它尾巴真漂亮。”
毕竟是一等奖。那舒展的鱼尾如一段流淌的软缎,在水波中慵懒招摇,闪动着细腻的光泽。
闻秋予看着孟拾酒的侧脸,嘴角牵起一丝淡哂。
“学长不如交给我来养。”
孟拾酒意外:“你可以养吗?”
“可以。”闻秋予。
孟拾酒:“很忙的吧?”
闻秋予:“可以忙里偷闲。”
孟拾酒想了想,眉眼弯起一点:“那行啊。”
“学长不给它取个名字吗?”
孟拾酒:“我取?”
“毕竟是学长的鱼,”闻秋予微顿,镜片后的目光安静地望过来,像暮色一样轻轻拢住对面的人,“我还等着学长常来……看看它呢。”
浮尘在稀薄的光线中无声旋舞,琴盖的灰尘也被映出茸茸的暖边。
孟拾酒垂下眼睫,似乎真的考虑了片刻。
再抬眼时,他却只是弯了弯唇角,又摆摆手:“还是你来取吧。鱼就拜托你了,我先走了,你慢慢欣赏。”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鱼缸前只剩下闻秋予一人,水光中那抹珠光璀璨的鱼尾在渐浓的暮色里安静地游曳。
闻秋予叹了口气。
学长啊。
我又不是来看鱼的。
*
天黑的快,孟拾酒从音乐教室走出来没多久,天色就已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远处的路灯“啪”一声亮起,地砖上拖出他的影子。
孟拾酒走到了知星楼前。
秋风一吹,那几棵百年龙梅的叶子都黄了。
开学已经一天,他还是第一次到这儿看看。
灯光落在龙梅树的枝干上,映得那暗沉的树皮仿佛覆了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