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路过,我还赶着去樊家村。”秦时松不敢进去,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再不喜纪平安,也不能否认,他在衙门的那一群官里面,确实是无可指摘了。
沈愿看秦时松身上随意处理的伤口,好几个地方都没有上药,包扎的麻布都是脏的。
“进去吧,你身上的伤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
“不了,兄弟们都还在樊家村等我。”秦时松神色落寞,“不好叫他们在外头过夜的,我得带他们回家。”
沈愿知道,这一场仗,牺牲了许多人。
“带他们回家也需要人手,等我一下,我帮你一起。”
秦时松这次没再拒绝。
沈愿说得对,他需要人手。
早上跟在后面看护,一起跑回县城的两个兄弟已经趴下,躺地上都动不了。
樊家村那边能搬运尸首的不足十人。
他们光尸首就有五十三具。
沈愿进纪家,和纪明丰说明缘由。
纪明丰二话没说,让纪家的小厮和护卫去帮忙,还将纪家能套的平板车全部套上,用来运尸首。
沈愿又去请了两名庆云县的大夫跟着走一趟。
看到沈愿带出这么多人,还有牛车马车,秦时松对着众人躬身,郑重道:“秦某在此,多谢诸位了。”
路上,大夫替秦时松重新处理了伤口,好好的包扎一番。
到樊家村已经是下午。
村子里一片安静,刚靠近村口,就能闻见血腥气。
沈愿看着地上土的颜色,是血水浸透的深褐色。
樊家村的村名也有许多受伤严重,沈愿让两名大夫去给他们医治。
他自己跟着秦时松等人去处理武刀们的尸体。
秦时松对武刀们道:“记得把穿了皮靴的,都把皮靴脱下来收好了,别中途颠簸掉了。这些是要给他们家人留着的。”
尸首全部抬上板车,秦时松嗓音沙哑喊道:“走了!回家!”
周家村,武刀周四的尸首躺在破旧的院中,周家人扑跪在地,趴在早已没有气息的周四身上,痛苦哀嚎。
“儿啊!娘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娘走了?再睁眼看看娘吧,睁开眼看看吧。”
“爹!呜呜呜呜呜,爹啊!”
“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就走?周四啊,孩子以后再没爹,我也再没丈夫了啊。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走了……”
秦时松把周四的皮靴递到周母手边,“这是他的鞋子,你们拿去典当了,能换些银钱。”
周母眼含热泪,看着那皮靴,痛苦不已。
不仅是为人死了,更是为了以后暗无天日的日子。
周四死了,没有刀吏的身份,家中就要继续交税。
周家只有她和儿媳妇,还有个七岁的孙子,顶梁柱没了,叫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母紧紧抱着那双皮靴子,哭得更狠了。
而周四家,已经算是武刀里比较好的情况。
有的武刀家中有卧病在床,需要银钱吃药的亲人。
有的家里人多,全指着有武刀这个身份,能够不用交税,让家里能喘口气,活下去。
有的只剩下母亲,或是父亲,家中靠着唯一还活着的孩子,如今也死了。
还有的家里只有个媳妇,孩子才一点点大。
家家户户都难,没有一家是好。
若是家中有好,当初也不会选择让孩子做武刀送死。
这表面风光,实际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活,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想尽办法,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沈愿跟着一路走下来,越发沉默。
他像是一起经历了数场生离死别,目睹每一家背后的辛酸痛苦。
底层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活着呢。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沈愿回过一次大树村,告知了沈安娘纪平安遇险之事。沈安娘只让他放心守着纪平安,家里一切都有她在。
这两日里,沈愿除了去茶楼说书外,就是在纪家守着纪平安。
终于在一个凌晨,纪平安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在喊饿,要吃的。
沈愿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和纪平安正好对视上。
纪明丰和赵月韵就在外间,听到沈愿喊人,也立即起身。
看到纪平安睁眼,心口大石终于落地,一个劲的谢天谢地。
谢家的大夫这两日同样一直守在纪家,他们第一时间给纪平安把脉。
后续的治疗依旧不可松懈,但好在无性命之忧了。
纪家和沈愿的阴霾,随着纪平安的苏醒而飘散。
“小愿啊,哥想喝汤。”纪平安见沈愿明显憔悴,又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喝你姑姑做的那个排骨汤。”
纪平安寻思着,只要让沈愿回家去,以沈安娘的性子一定会拉着沈愿吃东西,好好补一下身体。
沈愿看出纪平安是找借口,让他回家呢。
“哥,这两日我有好好吃饭。但就是没什么胃口,吃的少。你醒了我就不担心,胃口会慢慢变好的。”沈愿还是心有余悸,他盯着纪平安的眼睛,对他说:“我真的,很怕你死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珍贵无比,沈愿真的无法失去任何一个人。
纪平安语调松快的打趣,“还没给你过生辰呢,这是我头一回参与你的生辰宴,没舍得变鬼。”
沈愿这才想起来,自己生日快要到了。
算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月。
沈愿回了趟大树村,纪平安想让沈愿回来休息是真,想喝沈安娘做的排骨汤也是真。
正如纪平安所想,沈愿刚到家就被沈安娘喂了一堆好吃的。
心里大石落地,沈愿吃饱喝足,觉得困,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早上。
睁眼的时候,沈愿发觉床边坐着个人。
“哟,醒啦。”宋子隽手里端着陶罐,里面是香喷喷的排骨汤,正拿勺子舀汤喝,“快起来吃饭吧,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沈愿这觉睡得沉,精神头恢复不少,他坐起来穿鞋,“子隽兄不是在山中很忙,怎么会在这?”
“凛公子给我派了别的活。”宋子隽神秘一笑,“猜猜是什么活?”
沈愿稍微想了一下,“和我有关?”
宋子隽笑道:“答对了,贴身保护你。后面的日子,我可是要住进你家来的。”
“是出什么事了吗?”沈愿知道谢玉凛对他的保护,但一直以来暗卫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除非他叫人出来。
就算是贴身保护,只有一个宋子隽也很奇怪。
宋子隽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其实也不是贴身保护。就是只专注于你的事,我不是想着正好要教西西嘛,住你家里方便。阿愿,你给住不?”
宋子隽排骨汤也不喝了,捧着陶罐眼巴巴看沈愿。
沈愿无奈笑道:“你收收神通,住吧住吧,家里住得下。”
“阿愿,你真的是太好了!”宋子隽单手搂着沈愿肩膀,语气夸张的说。
随后想起正事,提醒沈愿,“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庆云县会出现一些陌生面孔。若是有人向你搭话,别应他们。”
“《人鬼情缘》的故事传到北国去了,那边派了人来接触你。”
沈愿问道:“他们是想挖人,还是想灭口?”
宋子隽喝一口排骨汤,啧了一声,“都有。”
“挖不到,就灭口。”
“哦还有,凛公子让我对你说一声,他提前回幽阳去了。”宋子隽松开沈愿,用勺子捞排骨吃,“他说你准备的礼物等下次见面再给他。”
沈愿奇怪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去了?”
宋子隽没瞒着,当即告诉沈愿原委,“北国那边派使臣过来谈贸易之事,不知北国那边说啥了,咱陛下气得抽刀追着他们砍。人也没真砍到,但这一弄毕竟不好看。凛公子回去给陛下收拾烂摊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