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泥炉,烧着陶锅,正冒热气。由一对老夫妻守着,老爷子在给过去的人舀水,老妇人时不时往小泥炉里面添柴火。
外面天寒地冻,但小棚子里的一方小小天地,无疑是暖和的。
“这样的天,卖的热水能抵得过柴火钱吗?”卢远边喝水边问,又发觉不对劲,似乎没人给钱。
摊贩笑道:“那是沈国师说书工会的人,他们热水不要钱的,只是为了给路过需要一口热水暖暖身子的人。”
“包括我们呢。”摊贩举起竹筒,问卢远还要不要。
卢远点头,又喝了一杯热水。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的老夫妻身上。
在他前面二十年的人生里,见过的衣着破旧,生活拮据,行动缓慢的老人,在冬日里脸上永远不会露出笑。
今日,他却见到了。
老爷子笑着给需要的人打热水,老妇人嘴角带着笑去烧火。
“他们年纪这样大,天寒地冻出去打水来烧不会很危险?”卢远问道。
南城这边他也比较熟,最近一个公用的水井,距离这有四里路。
摊贩指向糕点铺子,“沈国师的戏楼、说书工会和这家糕点铺子有生意,他们的伙计会从后院给二老提水。”
随之他竖了三根手指,“我还数过呢,每天提三桶水。”
卢远一愣,连老人家冬日打水困难都想到了。他搞不明白为何武国的国师要这样做,便问摊贩知不知道缘由。
“哎,说来那两个老人家也命苦。”摊贩又给卢远倒一杯热水,卢远边喝边听。
“二老是西城的人,家中无子,有一女早已嫁人。女儿嫁去城外村子里,一年到头见不上面。两儿子全战死了,连婚都没成,别说有后。”
“我做货郎时也见过两个老人,干苦力也没人要,每天倒完粪水就去和人在菜市抢地上的烂菜叶子。说真的,我都不晓得这么些年,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摊贩的感叹实属正常,无人问津赡养的老人家,吃不饱穿不暖,身体最易生病。
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
“后来啊,他们听说说书工会招工就去应工,都被选上了,结果被西城那边地痞无赖逼着不给去。”
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机,就这么被一群人按着,两个老人家那时候是真的苦的睡不着,甚至萌生了死意。
若是从未给过他们机会,不叫他们看到能做工赚钱养活自己,甚至还能再帮衬帮衬唯一女儿,给两个故去的儿子修衣冠冢的可能性,他们也不会有这种想法。
可他们明明有那个机会,他们还得到了。却因地痞无赖的威胁,不得不放弃。
千万般的无奈苦楚,吞噬的人了无生机。
摊贩继续道:“老两口认得我,来这烧水之后闲暇时和我说了好多。还说那时候他们是想寻死的,没成想说书工会的人去找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干烧水给人喝的活。就是有点远,要来南城。”
“西城到南城从小道走路要大半个时辰,二老走得慢,就起的早。在南城他们不怕被西城的地痞无赖威胁,每月还有月钱拿。”
老两口没说的是,他们每天供两顿饭,没办法回去吃,还能折现发铜钱。管事的说这叫餐补。
他们不晓得啥是餐补,他们就知道沈国师是让他们能活下去的恩人神仙。
再没有沈国师这样好的人。
摊贩叹一口气,“二老和我说,沈国师这样做,是因为得知他们的儿子全部战死沙场。陛下爱民爱兵,见不得为保家卫国战死的将士们父母如此受罪,无论如何也要沈国师给个谋生的活计。”
卢远喝够了水,不然他得呛着,“你们武国陛下,什么时候这样心思细腻了?”
再说了,武国陛下又不是这几日刚登基,这样的老人家也不是才有,战死的将士更是很早之前的事情。
也不是他把人想坏了,实在是武国的陛下不像是那样的人。
摊贩想到他们陛下春天那会还踹了两个使臣,听说这会还把人软禁着,不见人也不让人走。
弄的使臣和北国那边的朝堂摸不准陛下心思,一时间都按兵不动,只言语试探。
摊贩轻咳一声,“我们陛下其实很好的。”
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后,摊贩没了下文。
卢远笑了一声,“你说的戏楼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那个是我们幽阳城如今最火热的地方,里面有这个世上最新奇的东西!”摊贩提起戏楼,眼睛都亮了。
他挑货去卖给站在外面守着的各家小厮,听他们谈论了不少关于《雪灾》的内容。
小厮们有的是从主家们谈论中听到,有的是听在里面伺候的人给他们说的。
摊贩听他们的形容,只觉得戏楼里的一切都那么令人新奇向往。
卢远没想到自己回去一趟,沈会长又整出了新东西。
他对戏楼生出浓厚兴趣。
“对了卢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摊贩觉得聊的够熟够深,可以问他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了。
卢远也没隐瞒,让摊贩吃了颗定心丸,“主要是来进货的,带了些东西顺便卖卖。你还要货吗?开春的时候我就回西月,你要的话,那时候正好还能挑着出去卖。”
摊贩立即道:“要的!”
第114章
得知行商们这次来不是威胁,摊贩猜到开春时再来的那些行商,不会和往年一样在这边卖很久的货才走,这样一来,对他的生意来说是有优势。
多进点货,在开春时,行商没大量抵达之前,先在城里卖一波,之后再从后来的行商们那买货出城去卖。
卢远刚进城就又卖一批货,心情很是不错。
之后又有几个相识的摊贩来买,他顺便打听更多关于戏楼的事情。
如今幽阳城戏楼场场爆满,进去之人皆是城中权贵。
各个世家贵族,家中人丁兴旺,有钱有权不说,还会为讨家中长辈欢喜,总有包场之举。
身份稍微低一点的,到现在都还没能看上戏剧《雪灾》呢。
卢远闻言没办法,只能打消去戏楼看《雪灾》的想法。
权贵们都排不上号,别提他一个小小西月行商了。
与此同时,皇宫里李幸看着细作传回来的消息,眉头紧锁,望向下首谢玉凛。
“西月那边准备禁《人鬼情缘》,看来我们准备以里面首饰衣物反向售卖的计划行不通了。故事被禁止,相关的一切都会被禁止。”
就是李幸都忍不住道:“那宋子隽有两下子,这小子反应够快啊。”
谢玉凛微微垂眸,“他不一定成功。”
“啥意思?”李幸疑惑道:“你做啥了?”
“西月皇帝生性敏感多疑,宋子隽自幼便做细作培养,忠心有余信任不足。他们之间不需要臣做什么,只要在西月帝那埋下一点怀疑的种子,便会很快生根发芽。宋子隽不可能得到西月帝信任重用,同时,宋子隽也不会信任西月帝,他会无时无刻防范西月帝,防范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只要有所防范,就不可能逃得过一国之君的眼睛。君臣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深,面和心不和,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谢玉凛说罢,李幸吸一口气,喝了一声好,高兴道:“谢老弟你真是什么都算到位了!还好我有你相助,不然咱这皇位还真坐不稳当。”
李幸对自己很了解。
要他上阵杀敌,他肯定一刀一个。
要他玩心眼搞计谋,这种动脑子的事情那他真玩不过来。
幸好他和他谢老弟是好兄弟,彼此信任。
若是他们也和西月国那样,皇帝和丞相彼此不信任,迟早要出事。
既然谢玉凛说静观其变,不会有事,李幸便放心。
他转而问谢玉凛还在武国的两个北国使臣要怎么办。
“边关急报,说北国闹了灾。咱们边境的村庄,又被那群畜生装作山匪强盗洗劫了一遍。”
李幸咬牙切齿说着,目露凶光,“要我说,就该把北国那两使臣的头颅丢回去震慑北国一番,叫他们再敢侵扰我武国边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