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凌道:“就这般铺子上的活儿都多得很了, 你别自忙活,外头寻个人来浆洗。”
他转头见着晴哥儿进院子来,整好喊他:“我听阿韶说你从前接浆洗的活儿,可容易寻着专门给人做浆洗的人物?”
晴哥儿道:“好寻得很, 许多没得活儿做的夫郎娘子,年轻的上年纪的都肯接了浆洗的活儿做,夏秋上水不冷手价格不高, 冬春间僵冷,价便稍高些。”
陆凌怕是书瑞要省那几个钱,便同晴哥儿交待:“你明朝寻个靠谱的人来专接我们客栈上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闻言,暗暗看了一眼书瑞,他且还是最听书瑞的话。
书瑞瞧是陆凌都这般说了,也不驳他,只细问了晴哥儿:“外头做浆洗是如何收取费用的?”
“价贱得很,夏月里的一件外衫不过两三个钱,冬月的外衣贵些,却也不过五六文。衣裳料子好些的价要比寻常的更好些,越贵重的价越高,不过这样的少,寻常穿得起极好的衣裳那些人物家里自有浆洗衣物的下人。”
“被套,褥子这般,一整套就十个钱。不过也能看一回多少来谈价。”
书瑞盘算着,价格倒确实不贵,这浆洗费时费力的,果不是甚么挣钱的活计。
客栈里要保持洁净,卧榻上用的少不得要勤换洗,若单靠着他和晴哥儿,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寻外头的浆洗来做这活儿,确实能省下不少事。
“这头瞧着也差不多了,那你今晚早些家去,看明儿个能不能寻着合适的人接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眨了眨眼,道:“俺来寻麽?”
书瑞问道:“可是有甚么困难?”
晴哥儿连忙摇头:“没有,俺识得许多浆洗的人咧,就是从前都是央人帮俺介绍活儿,还是头回能去给人派活儿。”
书瑞笑道:“那你也便耍一回威风。”
这般说了几句,客栈里最后的一桌客也走了以后,书瑞便教晴哥儿家了去,他跟陆凌简单收拾了下,余着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
预备再守会儿铺子,过了人定以后再没得人问入住就打烊。
晴哥儿从后院儿那头回的家,走时十里街上已没得甚么人了,倒是上了主街还见得着些行人。
他快着步子往家去,至小巷口上,恰逢着单老娘收了粪水散工回来,母子俩结伴家去。
“娘忙至这晚上,怕是肚皮也都饿了,铺子今朝卖了炙烤乌贼肉,香得很,晚间怕扰了住客休息铺子关得早,韶哥儿端了一碗给我。”
晴哥儿亲热的挽着单老娘的胳膊:“一会儿家去我热了你尝尝。”
单老娘见他拎着的食盒,心头听得这话暖洋洋的。
“你如今在韶哥儿的铺子上做事,人家待咱这样好,你可一定要好生做活儿,别教人白糟蹋了一番心意。”
母子俩正说话,路过巷儿跟前的一间屋,住里头的孙夫郎瞅着娘儿俩,鼻子皱了皱,抬手捂住口鼻,好似是有甚么臭气飘过似的。
一条巷子里的街坊,单老娘正要同人打个招呼,谁晓人竟一下将门给关上了。
晴哥儿瞧着气得不成,单老娘拉着他:“甭置气。左右不过都这样,日里推着粪车,人家嫌咧。”
“好似谁人还没个吃喝拉撒似的,做得多讲究的模样,他家孙儿时常拉了屎尿在裤儿里兜着,在外头跑半晌都没得个人拉去换洗,那时怎不见爱洁净了。”
晴哥儿气呼呼的,打他娘做了给人倒粪水的活儿,巷子里有些街坊就低看人得很,每回逢着就挤眉弄眼的,好似熏着了一般。
他娘日里都换两身衣裳,且净手得多勤,又不是拿手去捧那些腌臜,哪有似他们做得那般的气味。
想想受得冷眼,晴哥儿时也替他娘委屈,可不就因着受人白眼,抬不起头来,愈发得成那般爱讨好人的性子。
街坊邻里间的感情淡些,他娘便愈发的珍重自家的那两门亲戚,分明自个儿挣下那几个钱也不易得很,偏还对姨母大方,每回来拿肉拿布的。
晴哥儿默了默,忽得往前几步大走,去敲响了一户姓鲁的,跟他们家来往得还算不错的人家。
他动静不算小,没得会儿,门就启开了来,探头出门的是个年轻娘子:“是晴哥儿啊,这时辰上了,可是有甚么事?”
晴哥儿郎声道:“鲁娘子明朝可有空,我们客栈上要寻人来做浆洗的活儿,掌柜的教是我寻,时间赶紧,这才打搅你睡眠问一声。”
那鲁娘子听得有活儿做,连笑应道:“有咧,有!俺空闲在家头望着两个孩子,最是闲散不过了的。”
说罢,热络的吆喝着晴哥儿和单老娘到屋里去坐会儿吃茶汤。
这时辰上了,自也不上人屋中去打搅,晴哥儿道:“下回吃茶,我今儿才下工回来,也乏累得很了,得早些家了去洗漱了歇息。鲁娘子你明儿便随我一道去一趟铺子上。”
鲁娘子连答应说好。
这点儿上,说早不早,说迟不迟的,看似许多人户都闭了门儿,实则多都还没去睡。
巷子间清清静静的,外头走过个人都能听着脚步声,更何况是说话。
便似将才那见了单老娘就扯了门关上的孙夫郎,打屋里头大听见晴哥儿和鲁娘子的谈话。
他家姐儿竖着耳朵听罢,放下手头的针线,道:“晴哥儿生本事了咧,都能给人派浆洗的活儿了!先前就听说他寻着了新活计,小爹还不信,瞧着竟还是处客栈。”
说着,那姐儿不免埋怨起她小爹来:“一条街上的街坊,素日里头小爹也不说跟人打打招呼,瞧这有活儿人就喊那鲁家的了,都没说喊咱。”
孙夫郎想着将才那单家的要与他打招呼,说不得是想寻他家姐儿做这活儿的,一巷子上,几个人不晓得他家姐儿洗衣裳最细致不过的。
他心头暗暗悔,嘴上却道:“浆洗能挣得几个钱,又累又苦的,偏还是人抢着干。”
他家姐儿听得这话,却不欢喜:“三哥上半年成了家,嫂子嫌俺们家里小住不开,闹着三哥又打巷子上赁了屋来住。
殊不知家里为着娶三嫂进门儿掏干了积蓄,俺眼瞅着年纪也到了,不攒些钱来做嫁妆,小爹是要教俺嫁了人家教欺负不成。可没得你们这样偏心的!”
“小爹嫌浆洗的活儿钱少事儿累,俺却不怕这苦咧。”
不说姐儿的嫁妆是个大事,就是近在眼下,入了秋,转便要进冬至年节,到时过年花销了不得,不趁着年前攒点散碎,怕是过年开销都吃紧。
孙夫郎也不过是嘴硬,他哪里真嫌活儿小。
这巷子上,没得两个富裕的,多都是些吃不好饿不死的人家,要不勤快些,还真就受穷得很。
孙夫郎心底下虽也认自家姐儿的话,但受她恁般说,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
扭了身儿回屋去挺着了。
且不单是他们这户,巷子里同样的人家心头也拨着算盘。
“哥儿,你将才跟人说得可是真话?”
回去自家,单老娘才敢开腔。
“怎敢说假话,俺没得为逞个威风胡乱许人活计的。”
晴哥儿道:“就是韶哥儿交待给俺的事。”
单老娘道:“你不与俺早说,虽你在客栈上忙着,做不下浆洗的活儿,但这活儿娘也做得嘛。”
“俺晓得娘做得这些活儿,本也想着就教娘做的,但将才见着孙夫郎那嘴脸,一时又改了念头。”
晴哥儿道:“冷眼瞧着巷子上那些街坊瞧不起咱,摆脸做态的,一是觉着爹和大哥都在外头走动着少有在家,欺咱家中没得男子。二则,也是俺们给不得人甚么好处。”
“这话如何说?”
“咱巷子尽头的刁家,他们家几口人个个儿多刁的性子,素里爱占人便宜,同这家说那家的闲话,同那家又说这家的不是,这性子换做寻常人户该多遭人嫌那。”
晴哥儿道:“可暗里嫌归嫌,明里头见着还不是那样多人对他家客客气气的,送瓜菜,送鸡子,对他们好不热络。不就是因着他们家在外头有点儿路子,能给人介绍活儿麽,大伙儿再是看不顺,还不得捧人臭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