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栎愣住。
“这时候就需要您的人脉了。”方仲协半哄半怂恿:“二少,您一定可以做到吧。”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始终沉默。
就在方仲协即将失去耐心,准备放弃时,听到梁栎沉声说:“……你发过来吧。”
方仲协当即喜不自胜,把准备已久的文稿发了过去。
他坐在办公室里,想着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一条名为【棕榈城藏“毒地”!世际集团逐利无底线】的新闻就会横空出世,打梁训尧一个措手不及。
文章会提到,这块毒地在八十年代是农药工厂聚集地,多种有机污染物经年不息地慢慢渗入地表土、深层土、地下水,直接威胁到地下作业的工人的生命安全,未来开发之后的潜在风险不堪设想。
结尾的一段是他亲自写的——
根据公开规划,涉事地块正好处在别墅区与综合医院区域之间,已被纳入世际集团下半年招标计划,半年以来有多个某知名品牌即将入驻的风声传出。
世际集团为何对“毒地”缄口不言?
为何枉顾公众健康安全,执意开发?
在利益面前,世际集团是否早已背离了企业应有的责任与底线?
一连三句质问。
就算梁训尧很快想到应对之策,以事先并不知情为理由,摆脱了负面舆论,但”世际”从今以后就要和“毒地”两个字紧密绑在一起了,试问谁还敢住进棕榈城的别墅区?
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自打梁训尧接手世际,起初还算谨慎,后来便越发大刀阔斧。眼里全然没有他们这些老臣,一个劲儿地提拔新人。技术部有个年轻工程师,仗着有点本事,气焰嚣张得很,来了不到两年就升了副经理,简直是一步登天。去年开会时,竟敢当众顶撞他!
方仲协心里明镜似的,梁训尧想一步步把董事会换血,将梁孝生的老将们全清出去。
他是迟早要走的,但绝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
另外,这事成了,还有比世际出糗更大的回报。
他躺在办公椅里,悠闲地看着窗外的摩天大楼,等待着新闻曝光的倒计时。
下午陈助理提醒他去汇报招标的最新进展,他也只是紧张了一下,便趾高气昂地带着文件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梁训尧还不知道危险即将发生,对他礼貌依旧,第一句话就是:“方总,坐下说吧。”
等他汇报完,梁训尧又说:“很好,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很多,辛苦方总了。”
方仲协立即回答:“应该的,应该的。”
也许是梁训尧做什么事都太过游刃有余,方仲协又心虚,心里不免打起了鼓,汇报完也没有走,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梁训尧。
梁训尧问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他笑了笑,准备退下。
离开办公室之前,梁训尧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方总,儿子今年回来过年吗?”
方仲协猛地愣住。
他的儿子自从出国读大学之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和家人关系并不亲近,这也是他心里的痛。他没想到梁训尧竟然知道这件事。
“应该……应该不回来吧。”
梁训尧笑了笑,说:“他不回来,你就过去,何必一直置气下去?”
方仲协的脸色有些僵硬,半晌才说:“好……好的,多谢梁总关心。”
他走出办公室,陈助理也笑着起身向他问好,走到电梯边帮他按了下行键。
站在电梯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梁栎的聊天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之上,犹豫了许久。一直到电梯降至他所在的楼层,门缓缓打开,明亮的日光照进来。
他还是选择关了手机,大步走出电梯。
这边的梁颂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他现在急需一份土壤检测报告,可是报告在方仲协手里。
一旦他带人去采土,势必会引起方仲协的怀疑,说不定会逼得方仲协提前动手。
不知道方仲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已经在梁训尧那边信誓旦旦地说:“你就交给我吧!”
他必须想出办法。
就在这时,叶铧联系了他。
“三少,我听荀总说了您的事,我……”叶铧顿了顿,“方仲协找过我。”
梁颂年腾地起身。
“他希望我后续帮他做一个土壤修复的项目,他给了我一些材料,并不齐全,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梁颂年很是惊讶,连忙接收文件。
一行一行仔细看了个遍。
“没有完整的土壤勘测报告!”
叶铧沉声说:“是的,没有,他很谨慎,没有交给我。”
“那该怎么办……”梁颂年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法子:“我现在去采样,你来得及出报告吗?”
叶铧说:“可以,我派两名技术员和你一起去。”
梁颂年说罢就要起身。
刚准备打电话给唐诚,门就被荀章敲响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荀章走进来,倚着门说:“是不是要干坏事啊?带上我一起吧。”
梁颂年怔住,转而笑了,“坏事你也干?”
“你开公司,我都毫不犹豫加入了,瞒着我爸妈推了两个银行的offer,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的事?”荀章朝他挑眉,“带上我吧,要是保安追着你打,我皮糙肉厚,替你拖着他们。”
梁颂年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
“你哥的难题是你的难题,你的难题就是我的难题,”荀章拍拍胸口,一脸正气,“谁让咱俩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呢?”
梁颂年笑着点头。
于是当天晚上,他、荀章、唐诚,还有两个技术员,组成一个采土小队,来到棕榈城的办公楼,齐齐穿上了消防巡查的工作服。
梁颂年把拉链拉到最上方,挡住了半张脸。
唐诚问他:“这事,梁总知道吗?”
“不知道,没告诉他。”
唐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事也在我身上,反正对外,我和梁训尧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是舆论真起来了,大家也只会谈论梁家那个不知好歹的养子又惹事了,说不定还把舆论重点转移了。”
唐诚还是担忧,梁颂年已经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机,看向他两个小时前给梁训尧发的消息。
[今晚荀章生日,陪他过,晚点回去。]
荀章在一旁瞄到了,嗤声说:“什么时候给我过过生日?”
梁颂年不以为然,“去年那只蓝宝石手表是谁送你的?你不需要的话能还给我吗?”
荀章装听不见,吹着口哨去找技术员了。
因为唐诚提前打点过,两名巡逻员负责引开看守那片“毒地”的保安。等保安一转身,他们一行人便迅速闪进闸口,开始按计划取土。
计划听上去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在这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区域里,准确找到被污染的土壤。
深夜视线不清,无法凭颜色分辨,时间又紧迫,怕被人发现,他们连强光手电都不敢用。技术员只能凭借残留的管道痕迹,用重金属检测试纸进行初步筛查,在反应异常的点位小心取样。
难度远超梁颂年最初的想象。
几个人屏息凝神,在夜色掩护下忙碌到凌晨,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都快泛起鱼肚白了,才终于完成了所有采样。
从唐诚好不容易撬开的一道狭窄铁板边缘钻出来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我的天……我还以为就是进去挖两铲子土就走人呢。”荀章瘫坐在地,小声哀叹。
唐诚更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甩头就能溅出来。
梁颂年走到技术员身边,压低声音问:“样本应该够了吧?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