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抹了把额头的汗,肯定地点点头:“够了,关键点都覆盖了,数据回去就能出。”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轻快感涌上来。几人相视,忍不住低声说笑起来,拖着疲惫又难掩雀跃的脚步回到附近的办公楼。
荀章走在最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
说笑声戛然而止。
明亮的灯光下,梁训尧正端坐在正对门口的办公椅里,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空气瞬间凝固。
门外的几个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荀章反应最快,他强自镇定,迅速将身后的技术人员和其他人往旁边一拉,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又把站在最前面的梁颂年轻轻往里一推,自己则利落地退后半步——
猛地门被从外面带上了。
功成身退。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和对面的梁训尧。
梁颂年嘴唇嗫嚅。
他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不想解释,因为事情还没成功;也不想道歉,因为他没做错。
他和梁训尧对视良久。
因为疲惫而生出几分幽怨。
就在这时,梁训尧走上来,一言不发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梁颂年灰扑扑又汗涔涔的脸。
“你不可以说我。”
梁训尧无奈,“我还没说话。”
“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梁颂年气势汹汹,“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世际要是出事,股票狂跌,我年底的分红也会减少的!”
梁训尧轻笑。
“反正你不可以说——”
话还没说完,梁训尧俯身在他干燥的唇瓣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梁颂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怔怔地看着他。
“没怪你,就是心疼。”梁训尧说。
梁颂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梁训尧拿下他手里的铲子,放到一边,然后走过来帮他脱了被汗浸湿的工装服。
里面的卫衣牛仔裤也湿了。
梁训尧脱下西服外套替他披上。
梁颂年故意凑过去,把脏兮兮的脸埋在梁训尧纯白的衬衫肩头,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痕,他歪头朝梁训尧笑:“有什么好心疼的?”
“总想着,要是你能无痛长大就好了。”
不需要在经历中学会,在失去中成长,就在幸福与爱中度过一生,多希望能这样。
“不,你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他踮起脚尖,在梁训尧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看着他,笑眼弯弯,“喜欢你,就是我长大……必须付的代价。”
土样被技术员带走了。
荀章和唐诚也各自离开。
梁颂年在车上倚着梁训尧的胳膊睡着了,车停下之后,梁训尧没有叫醒他,而是把他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家里,送进浴室。
梁训尧放水的时候,梁颂年其实已经醒了,但他不想动,就倚在梁训尧的胸口任他摆弄,有气无力地说:“梁训尧,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办法,不仅可以帮你免去一场舆论危机,还能帮你反向宣传一波……”
梁训尧问:“什么好办法?”
梁颂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说:“你用什么来换呢?”
梁训尧低头亲了亲他,说:“我按照你的要求,买了些新衣服。”
梁颂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方才的疲惫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梁训尧看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心里生出微妙的不满,但还是纵容,捏了捏梁颂年的后颈,靠近了问他:“这样可以吗?”
“还有黑框眼镜。”梁颂年得寸进尺。
梁训尧妥协道:“可以。”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觉得美滋滋,兴奋地拍了拍水面的泡沫,因为没发现梁训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
·
在等待土壤勘测最终报告出具的过程中,梁颂年向梁训尧提议,让集团公关部提前准备一份声明预案。
声明会写,世际集团会暂缓棕榈城项目的开发,重新规划土地,着重治理原本重金属污染严重的地块,并将该地段重新规划为绿色生态展示区,从工业旧疮变成绿色心脏。
梁训尧一看便懂他的计划。
这是最后一道兜底的防线,无论对手下一步如何出招、何时发难,世际都已站在了“主动担责、积极治理”的道德高地上。
至少在舆论上,能够转危为安。
梁颂年缜密的思考和未雨绸缪的能力令他欣慰。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梁颂年会因为他的监视而愤怒,因为梁颂年早已不需要他的过度保护。
梁颂年现在需要的,是信任,是并肩。
公关部在梁训尧的秘密安排下,忙得紧锣密鼓的同时,方仲协也在焦急等待回音。
第三天的下午,他给梁栎打去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二少,怎么样?”
梁栎懒洋洋地问:“什么怎么样?”
方仲协愣住,“您……您没帮我发给海湾新闻?”
电话那头的梁栎静默良久。
他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聊天窗口。输入框里躺着一份待发送的文件。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悬在“发送”键上方,指节用力到泛白,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感觉已经出问题了,”方仲协急切道:“您这边再不先发制人就来不及了!太安静了,梁训尧太安静了,他一向心思缜密,那次明明发现我在和城规委的人吃饭,但什么都没说,就放过我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听不见梁栎的答复,他知道自己底牌全出,慌不择言道:“二少,你和梁训尧一样都是老梁董的儿子,世际却完全没有你的份,你不愤怒吗?明明梁颂年是养子,梁训尧却对他比对你更好,你不愤怒吗!而且这件事又不是我们做的,是梁训尧自己风头太甚,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是有人想害他,又不是我们害他!”
他几乎是央求了。
“二少,你真的要眼睁睁放弃这次机会吗?”
梁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的图标,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目眦欲裂。
下一秒。
他重重按下了鼠标左键。
“我发过去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方仲协在电话那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瞬间轻快:“是发给周记者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
“不是。”梁栎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是发给我哥的。”
“咕咚”一声闷响。
是方仲协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听筒里,传出梁栎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害我哥?我永远不会害他的。”
电话已经挂断很久,方仲协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他的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他连忙捡起手机,整理衣服,前去开门。
是梁颂年。
他朝方仲协粲然一笑,指间捏着一张照片。
是私家侦探五分钟前发给他的。
“方总,您的交际圈真广啊,既有城规委的副会长,还有……邱圣霆的父亲邱董事长?”
方仲协登时脸色煞白。
“我……”
他刚想夺走照片,梁训尧就出现在梁颂年的身后,眸色冷沉,一股无形的寒意袭来,瞬间将方仲协钉在了原地。
空气凝滞,他缓缓低头。
承认了所有。
包括他如何从城规委副会长的口中得知了毒地一事,以及如何被邱璞贿赂……
一切在尚未发生时尘埃落定。
危机解除。
·
因为涉及到城规委,梁颂年知道梁训尧这阵子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在办公室里简单庆祝了一下,他就回了自己的公司,下了班,又独自回到家。
没有梁训尧的夜晚,变得很无聊。
他随便吃了点,看了会儿电视,又去书房里找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