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得逞地勾起嘴角,继续得寸进尺,先是把食指插进梁训尧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又将拇指的指腹抵在他的虎口,不轻不重地按,像是小孩子玩一个无聊的抚触玩具。
梁训尧起初没有阻止,直到两个人的手指几乎交缠在一起了,才猛然收回。
察觉梁颂年还要作乱,他先一步握住了梁颂年捣乱的手,微微用力,以示惩戒。
“痛啊。”梁颂年小声地说。
梁训尧立即松开,低头检查。
“骗你的。”梁颂年笑意盈盈。
梁训尧拿他没办法,将他的胳膊放回到扶手上,继续看已经放了好久的宣传片。
结束后,万经理走上来询问梁训尧的意见,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问身后的方仲协,“方总觉得哪里需要补充?”
方仲协正为了梁训尧先前的话分神,闻言一愣,紧急思考,说:“数据体现得有点少,主题是不是还能再……再升华一些?”
梁训尧未做评价,又问梁颂年:“颂年有想法吗?”
梁颂年并不知道梁训尧与方仲协之间的弯弯绕,直言道:“数据体现得还少吗?我感觉有点多了,动辄就是十几万平方公里,几百万平方米,很多人对数字没有概念,不如改成‘几个足球场大,几个小时才能走完’这样更具象化的说法。”
他话音刚落,一层显而易见的窘迫迅速漫上方仲协的脸,他连忙说:“三少说得对。”
梁颂年继续道:“还有,音乐节奏太平了,三期项目可以用三种音乐风格,序曲、高潮、尾声,用节奏吸引人往下看。”
万经理连忙接过助理的笔记本记录。
“另外,我觉得从双子大厦到住宅区的镜头毫无张力,为什么不用俯瞰视角?从双子大厦俯冲向下,一路沿着长宁大道,通往住宅区、医院、学校,再环绕几大商业体转一圈,最后像鸟一样栖息在海边棕榈树的树顶,这样的一镜到底会不会更好?”
万经理连声称是,“三少您看得真仔细。”
梁颂年不以为意,做出评价:“我看下来的感受就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棕榈城是万众瞩目的大工程,你还是应该提醒广告公司多用点心思,不求完美,但求有记忆点。”
“是,多谢三少的指点。”
万经理还想询问梁训尧的意见,却发现梁训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梁颂年。
梁颂年也感觉到了,转头朝梁训尧挑了下眉:“越俎代庖了,梁总不会生气吧?”
梁训尧许久才挪开目光。
他一直知道梁颂年很聪明,毕竟从小到大的成绩是作不了假的,他也知道梁颂年将来必成大器,但乍然听到梁颂年这番滔滔不绝又言之有物的话,还是略微怔忡。
意识到孩子长大了,和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孩子,两个念头之间有本质的差别。
“说得很好。”梁训尧对万经理说:“就按三少说的改。”
此话一出,方仲协更加窘迫。
结束了宣传片的观看,梁训尧又叮嘱万经理注意一些事项,很快就结束了行程。
唐诚也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梁训尧没有坐回车里,而是站在办公楼下的台阶上,对方仲协说:“方总,一期招标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辛苦你多操心。”
他语气平淡,但字字重若千钧。
方仲协面色僵硬,连声说:“请梁总放心,我一定尽力。”
陈助理为梁训尧打开车门,梁训尧刚探身进入,就看到梁颂年已经坐在了后排另一半。
梁颂年嫌热,脱了针织衫,只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和白色直筒裤,大咧咧窝在座椅里,拿着梁训尧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动作神态,和小时候没差别。
梁训尧一时晃神,停顿了几秒才坐进来。
“真苦。”梁颂年嫌弃地扁了扁嘴。
梁训尧酷爱喝绿茶,要么是太平猴魁,要么是黄山毛峰,他在其他方面没什么要求,生活颇为简素,唯独茶叶,必须满足当年头采、老茶师手工精制、冷链空运到溱岛三个要求。
然而梁颂年完全品不出这苦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滋味,勉强喝了几口,就皱着脸对副驾驶的陈助理说:“陈助,给我买瓶可乐吧。”
陈助理立即让司机去最近的便利店。
梁颂年嫌弃地把杯子塞回到梁训尧的手里,梁训尧喝了一口,没觉得苦,反而觉得香如兰桂。
“你从小就讨厌茶叶。”
“老人家才喝的东西。”
“哥哥也不年轻了。”
“你十年前就喜欢茶叶,和年纪无关。”
他一句挑刺,梁训尧还认真反省起来,“是,哥哥的心态也衰老得有些早。”
梁颂年这人有个毛病,他听不得旁人说梁训尧半点不好,就连梁训尧自己都不行,腾地直起身来,气呼呼地瞪着梁训尧,“都让你不要天天和那些老头子混在一起了!”
梁训尧轻笑,语气依旧温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一起吃饭吗?”
梁颂年没有回答,忽然转而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机器人?”
梁训尧微怔,“谁说的?”
“你别管,先回答我。”
梁训尧没回答是或否,只说:“是我主修的专业。”
梁颂年想起之前问他是不是要订婚,他也只是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训尧很会在话里打太极,善于隐藏情绪,梁颂年以前只觉得哥哥话太少,现在才发现,哥哥不是话少,只是习惯克制。
克制情绪,让自己变成工作机器。
梁颂年惊觉自己根本不够了解梁训尧。
他没有继续问。
梁训尧也适时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他:“年年,今晚有安排吗?哥哥请你吃饭。”
“你还敢和我待在一起?不是说怕我吗?”
“是很怕你,但更在意你的身体,琼姨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梁颂年无法承受梁训尧那种带着强烈关心的目光,会将他的爱意衬得狭隘又偏执。
于是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
“哦。”他闷闷地说。
.
梁训尧带他来到一间海边餐厅。
去年夏天,他们来过一次。
那时候梁颂年还没毕业,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写论文,写到闹脾气了,梁训尧就会陪他到处玩,或者去各种各样的餐厅吃饭。
梁训尧很忙,但只要他撅起嘴巴,梁训尧挤也会挤出时间来陪他。
其实梁颂年对学生时代无感,但长大了之后,倒品出一点象牙塔的好处。
那时候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不顺的时候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事情过去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长大之后,似乎每天都是阴雨连绵。
尤其是磕磕绊绊地学着给自己打伞的这半年,越是辛苦,就越是怀念有哥哥为他撑伞的日子。有哥哥在,倾盆大雨也无所谓。
“我和盛和琛的公司正在谈合作。”
“绍城的弟弟?”
“装什么装?不是你牵的线?”
梁训尧坦白:“绍城之前提过一次,正好那次推介会,小盛也来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怎么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位这么合我胃口的青年才俊?”
梁训尧整理餐巾的手微微停顿。
“他就像是外向版加年轻版的你。”
“我没听说他的取向——”
梁颂年打断他,“我不能喜欢直男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喜欢直男。”
梁训尧无奈失语,半晌才说:“年年,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话刺激我。”
“没有刺激你,我只是想问你,假如盛和琛喜欢男人,又对我有意思,你会同意吗?”
梁训尧抬眸看他。
梁颂年托腮和他隔桌对望,“他不是邱圣霆那样的混蛋,符合你说的那种很好的男生,如果我愿意放下执念,和这样的人相处,你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