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一副以此为荣的模样,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维柯的咨询报告好了吗?”
“我还在改,不过……出了一点问题。”
梁颂年敛起笑容:“什么?”
“我感觉维柯给我们的数据有水分,我托人找到一位溱大的化学系教授,给他看了维柯出具的对比分析报告,他刚看两页纸就说,单位废水能源回收率这一项有猫腻,技术确实是先进的,但领先国际标准30%,未免太夸大了。”
“你跟维柯讲了吗?”
“联系了他们的叶总,但老家伙矢口否认,坚持说数据绝对真实。我也不好撕破脸,就草草挂电话了,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问他?”
梁颂年思忖片刻,点头说:“好。”
他跟维柯的对接人联系,约了下午的时间,下午午休结束就带着厚厚一沓技术资料,和荀章一同前往维柯清洁能源公司。
维柯是一家专注于高浓度工业废水处理及能源回收的技术公司。专利数量与同类型公司相比遥遥领先,但近两年面临资金短缺、市场拓展缓慢的瓶颈,于是寄希望于梁颂年的顾问公司为他引来融资,以扩大团队,扩宽市场。
负责人叶铧是溱岛最早的化工专业技术员之一,在业内颇有声望。初次交谈时,梁颂年曾被他言之有物的谈吐折服,心生敬仰。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为了吸引更多投资方,在报表中掺水造假。
车刚刚驶入大门,荀章解开安全带,没好气地说:“他吹牛吹上天了,到时候出了问题,我们要对投资人负调查失职的责任。”
梁颂年笑了笑,“这种现象其实很普遍,只是我们做的项目太少,没经验,以后就知道该筛查哪些项目,该注意哪些方面了。”
“也是,长个教训。”
司机把车停在大厦台阶下,梁颂年刚准备下车,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等等,”他拽住荀章的胳膊,“先别动。”
那个拎着公文包神色严肃走出维柯大楼的中年男人,是……方仲协?
方仲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不是工作时间,他的采购部工作应该也和这家清洁能源公司毫无干系?
梁颂年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棕榈城的办公楼前,工作人员散去之后,梁训尧还留方仲协说了几句话,脸色不算太好。
难不成方仲协有异心?
“你在看什么?”荀章也凑过来。
梁颂年看着方仲协神色匆匆地走下台阶,又在原地停住脚步,低头看了几次手机,似乎在回什么人的消息。半分钟后,才走向停车场,取了车就迅速离开。
有情况。
“那人是谁啊?”荀章问。
梁颂年下了车,“我哥手下的副总,在世际干了很多年了。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世际玩,他就在办公室和我哥说话,那时候还是个神采奕奕的中年人,一晃十几年过去,已经满头白发了。”梁颂年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年纪大了,就会被边缘化。”
“什么意思?”
梁颂年摇头,“没什么,走吧。”
他和荀章一同上楼,叶铧已经在门口等他,上前道:“梁总,劳烦您亲自登门了。”
“叶老言重了,”梁颂年笑得礼貌,和他握手,话音却含刺:“出具一份真实可信的尽调报告,本就是我们顾问公司应尽的职责。”
叶铧脸色一凛,只说:“是,是是,梁总请进。”
交谈持续了两个小时。
起初叶铧认为梁颂年是商科出身,对化工一窍不通,先搬出一堆深奥的专业术语出来,企图混淆视听,见梁颂年不为所动,又说:“梁总,您别动不动就说国际标准,其实我们公司的数据和国际标准使用的水样浓度是不同的,所以数据不一样,而且相比之下,我们的实验条件更加严苛。”
他还让研发工程师拿来实验记录。
梁颂年没有立即反驳,耐心听完,最后只淡淡道:“叶总,您说的,我愿意相信,但我也提醒您,现在经济不算景气,投资市场更是萎靡,一旦有投资方发现了您存在数据造假的情况,您将面临巨额赔偿,当然我作为顾问公司,也需要负连带责任,但是——”
他朝叶铧笑了笑,“我有世际为我兜底,您呢?”
这话说得直白又现实。
叶铧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自然知道梁颂年的身份,世际的三公子,梁训尧的弟弟。哪怕梁家两兄弟已经闹翻,就冲着梁颂年的名声,也会有公司抛出橄榄枝,但他忘了,万事有利也有弊。
梁颂年不缺钱,就不会为了赚钱,做昧良心的事。
当然,更不会配合他不择手段。
他垂头片刻,说:“我知道了,梁总,过两天我重新提交一份技术材料给您。”
梁颂年说:“辛苦叶总了。”
走出办公室之后,荀章促狭道:“我以为你会介意在工作中提你哥。”
“没什么好介意的,”梁颂年耸了耸肩,“资源该用就得用,外界不会因为我避而不谈,就认为我不是梁训尧的弟弟。”
荀章朝他伸出大拇指。
经过前台时,梁颂年看了一眼前台的小姑娘,小姑娘本来在百无聊赖地整理快递件,余光瞥见梁颂年,心神一震,当即起身朝他笑,抬手指引电梯方向,“您慢走。”
梁颂年也朝她笑了笑。
“啧。”
进电梯之后,荀章忽然抱住胳膊,斜看着梁颂年,满眼写着打量,又“啧”了一声。
“干嘛?”梁颂年懒懒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睨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其实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耐。偏他生了双天然含情的眼眼尾一挑,睫毛轻晃,仿佛秋波流转。
“你变了。”
“哪方面?”
“说不清,但就是变了,”荀章一时找不到形容词,抬眼看见电梯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葡萄果茶广告,忽然福至心灵:“葡萄原先是绿的,成熟之后就变成紫的,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梁颂年挑了下眉。
“由绿变紫的转色期。”
梁颂年没理他,“什么乱七八糟的。”
荀章却为自己的天才比喻拍手称道,沾沾自喜,直接来了个排比:“由绿变紫,由生变熟,由酸变甜,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
梁颂年玩味:“你还能感觉到我变甜了?”
“能啊,你之前每天愁眉苦脸的,我还能感觉不到变化?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梁颂年朝他勾勾手指。
荀章立即一脸八卦地凑上来,听见梁颂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精气养人呐。”
荀章思维停滞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表情瞬间变得五光十色,复杂难言,压着嗓门严词警告:“你……你你……不要污染我纯净的心灵!我……不想听你和你哥那档子事!”
梁颂年朝他轻蔑一笑,不以为然,电梯门一打开,就慢悠悠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荀章去了一趟三方机构,回公司时将近中午。
一推门,忽然和一个年轻女孩迎面相撞,他连忙说:“对不起。”
女孩笑吟吟说:“没关系!”
荀章抬头定睛一瞧,忽觉眼熟。
等女孩离开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指着门外对梁颂年说:“那、那不是昨天维柯前台那个小姑娘吗?她怎么在这里?”
梁颂年说:“有点事想问她。”
荀章直觉这个“事”与维柯无关。
“你问,人家就答了?”
梁颂年朝办公室的角落抬了抬下巴,“让她挑了几样走。”
荀章走过去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香奈儿的香水、爱马仕的包、卡地亚的手表、蒂芙尼的项链、还有迪奥化妆品礼盒……就这么被梁颂年随意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