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我说真的。”
梁颂年绕过办公桌,拍了拍荀章的肩膀:“我知道,阿章,我也觉得他恶心。”
“那你干嘛和他——”
话说一半,邱圣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急躁可见一斑,梁颂年接通电话,一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对着电话那端的邱圣霆说:“好,我现在下楼,外面冷吗?”
邱圣霆说还好。
梁颂年说:“那我就不带外套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乖顺。
荀章刚要苦口婆心,梁颂年就挂了电话,朝荀章眨了眨眼,一双狐狸眼透着狡黠,说:“我在玩他呢,阿章别担心。”
“啊?”
梁颂年轻飘飘地走了,只留下一抹清甜缭绕的香水味,以及摸不着头脑的荀章。
到了楼下,还没站定就看到邱圣霆那辆极其张扬的银色帕加尼,硕大的前保险杠、子弹般的车身,被黄昏余晖镀上一层暗金。
梁颂年走上前,蝴蝶门缓缓上升,露出了邱圣霆那张带着混血感的棱角分明的脸。
“新车?”梁颂年坐进去。
“年初买的,颂年对车感兴趣吗?”
邱圣霆主动探身过来为梁颂年系上安全带,梁颂年屏息向后贴,勉强维持着微笑,“兴趣不大,更喜欢喝酒。”
说完,还挑了邱圣霆一眼。
邱圣霆立即上钩,握住梁颂年的手腕摩挲了两下,“我有个酒庄,改天带你去。”
梁颂年笑吟吟道:“好啊。”
到了目的地,他才知道这个悬崖酒店离槟月号的事发地有多近。
梁颂年被邱圣霆带到二楼的全景玻璃前,一抬眼就看到海事调查委员会的巡逻船。
“梁训尧在附近。”邱圣霆得意道。
梁颂年的笑容瞬间收敛,邱圣霆没注意到,继续说:“之前他向海事会申请追加我为被告人,因为证据不足,被海事会驳回了。听说他这几天又以补充重要证据为理由,申请暂停调查,海事会给了他十五天的时间。”
邱圣霆笑着说:“他可有的忙了。”
梁颂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巡逻船。
“他换了一位国际闻名的华人律师接这个案子,”邱圣霆指着斜对面的白色独栋小别墅,“就在那个房子里,两个人从中午聊到现在了。”
梁训尧的行踪并不值得惊讶,让梁颂年感到不安的是,邱圣霆竟然对梁训尧如此私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就像上次,梁训尧在香港会见杉临资本的谢振涛,邱圣霆也一清二楚。
“所以你特意安排在这里?”
“是啊。”
邱圣霆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面色渐冷,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白色别墅,“你哥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被海事会驳回了请求,这会不会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受挫?看不到他的反应,真让我遗憾。”
“他……”梁颂年试图说些好话,“他也不是一帆风顺,这十来年世际大大小小也出了不少事。”
邱圣霆冷笑,“他够幸运了,他接手世际的时候,世际还在走上坡路,我接手家业的时候,美森已经成了烂摊子,只有数不清的外债和我那虎视眈眈恨不得弄死我的二叔,而梁训尧是他爸唯一的继承人,你能理解‘唯一’的含金量吗?”
“那也是因为梁栎不成气候,但凡梁栎——”
邱圣霆摆摆手,打断他:“不,梁栎那个废物,没能力也没胆量和梁训尧争,当初梁孝生力排众议把梁训尧推上位,还逼退了两个持反对意见的董事,就已经表明了态度,世际不是梁家的天下,是梁训尧一个人的天下。”
他越想越气,咬牙道:“我二叔恨不得弄死我,和我比起来,梁训尧这条路未免太顺了。”
梁颂年心想:梁训尧被他父亲强行推上位的时候,右耳完全失聪,左耳的听力保留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五,还要瞒着所有股东,其中的艰难困苦,又有谁知道呢?
“不说这个了,”邱圣霆恢复了笑容,圈住梁颂年的肩膀,“宴会要开始了,我们先下去。”
梁颂年点头,余光扫过那栋白色别墅。
“说好要给你惊喜的,等宴会结束。”
梁颂年说好,跟着邱圣霆去往一楼主厅。
宴会没什么看头,一些宣扬海洋保护的陈词滥调,各界名流上前领奖,合影,掌声一阵又一阵响起,仿佛每个人都是热衷慈善的好人。梁颂年谢绝了邱圣霆的邀请,始终坐在台下,邱圣霆回头看他时,他就微笑回应。
他已经避嫌了,但还是免不了一些人的八卦心,拿手机偷拍,闪光灯都忘了关,一瞬的光亮几乎闪了梁颂年的眼。
梁颂年望向对方,“这么关心我?”
他那双眼,不笑的时候透着几分尖刻,对方一哂,尴尬说:“我没拍,没在拍你。”
梁颂年也不说话,就盯着他,一直盯到对方受不住,灰溜溜地删了照片。
梁颂年依旧冷着脸,逼着对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真的全删了,一张没留。”
梁颂年没应声,转头望向颁奖台,等邱圣霆下了台朝他走过来,旋即切换成柔情蜜意,握住了邱圣霆伸过来的手,笑着说:“几项议程都很顺利。”
“因为有你在。”邱圣霆顺势抚过他的脸颊。
两个人调情如鱼得水,旁若无人。
同桌的几个人皆面面相觑,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宴会快结束,邱圣霆引众人走出酒店,踱步至沙滩上。梁颂年走在最前面,邱圣霆怕他冷,脱下西服外套为他披上。
片刻后,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梁颂年觉得眼熟,等他意识到来人是谁。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邱圣霆回身对众人说:“我准备了一场烟花秀,听说世际集团的梁总就在附近,特意邀请他前来观看。”
话音刚落,梁训尧从车里出来。
梁颂年僵在原地。
“外界总说我们关系不好,其实都是以讹传讹,”邱圣霆上前与他握手,“很感谢梁总给我这个面子,也不枉我筹备多日了。”
梁训尧依旧穿着他那一丝不苟的西服三件套,长身玉立,海风都吹不乱他的衣领。
众人没想到他会来,皆惊愕不已,也顾不上身为主家的邱圣霆,齐齐涌了上来。
走到哪里都是话题中心的梁训尧表现得很平静,亦有宾客的自觉,握住邱圣霆的手,浅笑道:“承蒙邱总相邀,让我有机会一赏今晚的盛景。”
他和最前排的几个熟人打了招呼,视线环顾,最后落在梁颂年的身上。
梁颂年倏然低下头。
众人没有在意这瞬间的视线交错,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梁训尧和邱圣霆的身上。
传闻中的死敌,悬而未决的槟月号案,世际与美森二十年的明争暗斗,竟在此刻和谐。
下一秒,烟花盛放在深蓝色的夜空。
如星辰散落,美不胜收。
邱圣霆到底花了大价钱,这场烟花秀比溱岛市中心万人齐看的跨年夜烟花更加绚丽华美,可梁颂年无心观赏,因为梁训尧就站在他身侧。
而他的肩头披着邱圣霆的外套。
邱圣霆还时不时俯身靠近他,亲昵地问:“颂年,你喜欢吗?还满意吗?”
梁颂年想杀了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明明视线被华丽烟花占据,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瞥向另一边。
梁训尧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他应该出现在财经频道的采访里,出现在亚洲经济论坛的发言台,而不是纸醉金迷的悬崖酒店和海风吹拂的蓝调沙滩,但他与生俱来的淡漠气质能隐藏他的一切情绪。
此刻就连梁颂年都看不出他的喜怒。
他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抬起头,像是欣赏烟火,又像是出神思索些什么。
蓝紫色的烟花散成漫天星点的时候,梁训尧回过头,迎上了梁颂年打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