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靠在沙发里,忽然有些恍惚。想到几年前在明苑,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被梁训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除了喜欢哥哥,没有其他烦恼。
他一言不发地望向梁训尧,心想:可是……那时候的梁训尧快乐吗?有烦恼吗?
在他的认知里,梁训尧向来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不快乐”“有烦恼”这样庸常无力的词汇,似乎不该和梁训尧扯上关系。
“好了,年年。”
梁训尧把切好的水果放上桌,擦了擦手,站在桌边等着梁颂年过来。
梁颂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梁训尧给他拉开凳子,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梁颂年皱眉:“干嘛坐我旁边?”
六人座的大理石长桌,梁训尧非要和他挤在同一侧。
梁训尧说:“给你夹菜。”
梁颂年快要受不了了,“梁训尧!”
以前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腻歪成这个样子。
梁训尧像是听不到他的怨念一样,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块牛肉,“你爱的牛肋条。”
桌上统共摆了五道菜,从荤到素,全是梁颂年爱吃的。
梁颂年从小嘴就刁,能让他真心实意说一句“喜欢”的菜式,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他的口味偏好,与其说是养成的,不如说是梁训尧在朝夕相处里一道道亲自试出来、测出来的。他对自己口味的了解未必有梁训尧清楚。
“先喝点汤。”
梁训尧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琼姨说你晚上吃米饭,胃会难受,我就没煮。”
梁颂年总觉得很怪,犹犹豫豫地拿起汤匙,刚喝了一口热汤,梁训尧又给他夹了块辣炒鸡,还帮他提前去了鸡骨头。
吃到一半,梁训尧说:“年年,我过几天要出一趟差。”
梁颂年夹菜的动作顿住。
“去欧洲几个国家,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哦。”梁颂年不甚在意。
“海能和国外一个实验室达成了长期合作,之前就定下了计划要去考察,正好趁年底这个机会,赶在他们过节之前把事情定下来,”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解释,片刻后,转头望着梁颂年的侧脸,“我不在,年年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颂年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晃了晃腿,“你不在,我更开心。”
梁训尧并不恼,弯起唇角,看着他的脸说:“我会尽早回来的。”
梁颂年皱眉,避开梁训尧的灼灼目光,心想怎么出一趟差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他还以为只有他会犯这种傻,只要梁训尧一出差,梁颂年提前两天就会开始焦虑,会食不下咽,会反复询问梁训尧什么时候回来,等到梁训尧要出门了,他就拦在门口,哭兮兮揪着梁训尧的衣摆,要哥哥早点回家。
真是风水轮流转。
梁颂年一直到吃完,余光扫过梁训尧的碗,才发现梁训尧全程没怎么吃,陶瓷骨碟上堆着的鸡骨头和鱼刺,都是剔给他吃的。
又是苦肉计,梁颂年不屑地想。
吃完饭,梁颂年进书房看书,他前几天刚看完一本编程简易入门,闵韬又给他推荐了一本更具可读性的教材。
很奇怪,他上大学的时候对计算机通识课程毫无兴趣,听到二进制就顿觉无聊,甚至有些抗拒,当然最后只拿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谁能想到,毕业一年多了,他竟然开始捧着编程书细细赏读,还琢磨出些趣味来。
梁训尧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时常想,毕竟梁训尧的外表并不符合刻板印象里的程序员。
梁颂年偶尔会想象梁训尧戴着黑框眼镜,穿着T恤,坐在电脑前行云流水写程序的样子,又或者拿着操控器,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调试机器人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他听到梁训尧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收拾好厨房,又经过书房,去到他的卧室。
片刻之后,他听到梁训尧说:“年年,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在柜子里了,有空的话可以试一试。”
梁训尧完全不用询问他的尺码,自从跟着梁训尧生活之后,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是梁训尧一手包办,梁训尧一眼就能估出他的体重浮动。至于喜好,也是同理。
他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直到梁训尧敲响书房的门。
在他长久不回应之后,梁训尧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余光扫到他手里的书,微微诧然,“怎么看这个?”
“盛和琛推荐的。”
听到盛和琛的名字,梁训尧的脸色还是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悦,整理了一下梁颂年乱糟糟的书桌,故作无意地问:“那天之后,他主动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
梁颂年倒是没撒谎,影音室被撞见的第二天,盛和琛一早就给他打了电话,为自己昨晚失态的表现而道歉。盛和琛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说:“颂年,和他在一起的话,你是开心的吗?”
梁颂年并不想给盛和琛不切实际的幻想或错觉,于是说:“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实话。
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梁训尧、爱上其他人了,也不会改变梁训尧在他心里的重要地位,梁训尧是不可取代的,在他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出现的一缕光,这一点此生不变,虽然这段话他绝对不愿当着梁训尧的面说。
他故意不理睬梁训尧,继续看书,梁训尧则拿起他手边的另一本,随意翻了翻。
他偷偷瞄向梁训尧。
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对于曾经热爱的怅然,他表现得很平淡,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你看过这本书?”
“没有。”
梁颂年心想:大骗子,明明闵韬说这个系列的书都是你当年推荐给他的,作者是你曾经很崇拜的计算机大师。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问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你语焉不详,我就以为是商科,结果最近才知道你是学计算机的。”
梁训尧没有被戳穿的羞愧,反而问:“谁说的?”
“谁说的很重要吗?”
梁训尧轻笑,指尖抵在书本的边缘轻轻滑动,“过去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梁颂年又问:“如果不需要你继承家业,你毕业之后会变成一个程序员吗?”
梁训尧说:“有可能。”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还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生活?”
梁训尧动作顿住,片刻之后望向梁颂年,目光平静,浅浅笑道:“应该是现在吧。”
梁颂年低头看向书页。
然而,梁训尧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他的目光根本无法在文字上停留超过三秒,感官的每一寸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梁训尧身上。很快,他感觉到梁训尧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接着,两只手臂一左一右,搭在了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完完全全地困在了自己身前。
幸好,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本书。梁颂年下意识将书本紧紧抵在身前,聊胜于无的反抗。
“今晚我能留宿吗?”
“不能。”
“外面快下雨了。”
梁颂年垂眸不看他,“关我什么事?司机会把你安全送到家,不淋一滴雨的。”
“我已经让司机回家了。”
梁颂年往后仰,试图避开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
梁训尧继续往下压,用诱哄的语气说:“年年,收留我一晚。”
梁颂年终于愿意抬起眼皮,施舍他一个完整的眼神,两个人对视良久,梁颂年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哪里?”
“你以前是个禁欲主义者。”
“我没说过。”
“你以前没对我表现出这样的欲望。”
“我在克制。”